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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漾被一阵唢呐声吵醒时,纸人屋的屋顶正漏着月光。
那唢呐不是铜铁打的乐器吹出来的,是纸人摩擦纸面发出的尖啸,被人用邪术拧成调子,咿咿呀呀地唱着《百鸟朝凤》,调门却拔高了三度,像指甲刮过瓷盘,刮得人灵台发麻。她睁开眼,枕边的纸人还在,后背那条歪掉的脊柱线硌着她的颈骨,疼倒是不疼,就是让人睡不踏实。
她坐起身,看向屋子另一头。
岳绮罗没睡。
她盘腿坐在阴脉井旁,红袄的下摆铺在地上像一滩凝固的血,膝头摊着一张三尺见方的白纸,手里握着那把真剪刀,银刃在月光里一闪一闪。她在剪纸人,剪的不是寻常巴掌大的小玩意儿,是个一尺来高的,有头有身有四肢,甚至连衣褶都剪出了层次。
听见柳漾起身,岳绮罗没抬头,只是手腕一翻,剪子咔嚓一声,裁下纸人的左臂。
“你醒了?”岳绮罗的声音混在窗外若有若无的唢呐声里,轻飘飘的,“我吵到你了?”
“没。”柳漾下床,赤足踩在纸人屋的地面上,脚心触到满地散落的白纸,凉丝丝的,“外面在办喜事?”
“喜事?”岳绮罗终于抬起头,那颗红痣在月光下泛着暗色,嘴角翘起一个古怪的弧度,“纸人娶亲,算哪门子喜事。”
她把剪了一半的纸人竖起来,纸人没有五官,却在月光投下的阴影里显出一种诡异的端正,像穿着礼服的新郎,只差一顶帽子。
柳漾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窗外是纸扎铺子林立的窄巷,此刻本该万籁俱寂,巷口却飘着两点红。那是两盏纸灯笼,悬在一顶纸扎的轿子前头,轿子没有轿夫,四个纸人抬着,纸腿僵直地迈动,踩在地上发出沙沙的响动。轿帘是红的,被阴风掀起一角,里面隐约坐着个穿红嫁衣的影子,一动不动。
“宿主!检测到高能邪祟反应!是纸人迎亲队!契合度20%解锁新功能——“姻缘直播间”!现在为您实时转播命定之人的侧颜特写!”
脑子里的戏腔准时炸响,伴随着一阵锣鼓喧天的音效,柳漾的视野右下角突然弹出一个半透明的方框。方框里,岳绮罗盘腿坐在月光下的身影被放大,连她低垂的睫毛都看得根根分明,旁边还飘着一行行弹幕似的文字:
“岳绮罗侧颜杀!这睫毛我能舔一百年!”
“红衣美人深夜剪纸,是在等谁?是在等我!”
“宿主快上!从背后抱她!亲她耳垂!”
柳漾面无表情地在脑子里回:“关掉。”
“关不掉呢亲这是契合度奖励功能,永久开启不过宿主可以消耗5积分兑换“马赛克滤镜”,让画面模糊一点”
“积分哪来的?”
“第二章共进早餐任务奖励10点,您没花”
柳漾抬手,捏了捏眉心。
她活了太久,久到见过无数邪术、阵法、妖物,却从未见过比这个系统更邪门的东西。它不在三界五行中,不属阴阳两界,像个寄生在她识海里的跳蚤,专挑她最不耐烦的节点蹦跶。
“换成马赛克。”她说。
“兑换成功!剩余积分5点!马赛克已开启”
视野右下角的方框瞬间糊成一团,像隔了一层毛玻璃,只能看见岳绮罗的轮廓和那颗红痣的艳色,细节全被抹成了色块。柳漾舒了口气,把注意力拉回窗外。
纸轿已经停在巷口,不动了。
四个抬轿的纸人齐刷刷地转头——它们没有头,但所有的纸面都朝向纸人屋的窗户,朝向柳漾。纸做的手指关节发出咔咔的脆响,像是在捏拳,又像是在行礼。
“它们怕你。”岳绮罗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我剪的纸人,从不怕生人。它们怕你,说明你身上的魂息,比它们高不止一层。”
柳漾没回答。
她推开窗,伸出手,对着巷口的纸轿轻轻一勾。
一缕黑气从轿帘里被勾了出来,像抽丝一样,在她指尖绕了三圈。黑气里裹着一张黄符,符上写着生辰八字,是个女人的,墨迹还没干透。
“不是娶亲。”柳漾说,“是配阴婚。轿子里坐的是死人,八字是刚写的,墨里有朱砂和尸油。”
岳绮罗站起身,红袄擦过地面,带起一阵细碎的风。她走到柳漾身边,探头看了一眼那缕黑气,眉头忽然皱紧。
“这符……”她伸手,指尖触到黄符的边缘,脸色瞬间沉下去,“是我青云观的符咒。出尘子那个废物,拿我的纸人术配阴婚敛财?”
“不是出尘子。”柳漾把黄符揉碎,黑气散入夜风,“出尘子迂腐,做不出这种事。这是他的徒弟,或者徒弟的徒弟,偷了你的纸人,改了咒,在这文县地下赚黑钱。”
岳绮罗冷笑一声,银牙在月光下白得瘆人:“我的纸人,他也配用。”
她指尖一翻,袖口里滑出七八张白纸,要折新的纸人去追。柳漾却按住她的手腕,力道不重,只是轻轻搭着,拇指恰好按在她脉搏上。
那脉搏跳得很快,比白天还快,像只被困的雀。
“别急。”柳漾说,“纸人抬轿,前面还有引路的。你追这四个,打草惊蛇。”
“那怎么办?”岳绮罗侧头看她,眼睛亮得惊人,“任由那杂碎败坏我的名声?”
“你的名声?”柳漾想了想,“文县地下世界传你专拿活人剪纸,本就没什么好名声。”
岳绮罗一噎。
柳漾没等她发作,转身走向纸人屋的角落,从一堆废稿里翻出一个纸扎的灯笼。灯笼是白的,没点过,骨架却剪得极精巧,是鹤翅的形状。
“引路纸鹤。”柳漾说,“你白天剪的那个,我改了鹤嘴,能飞。让它跟着轿子,找到主家。”
她把灯笼往窗外一抛,纸鹤在月光里振翅,无声地跟上那顶红轿,像一片逆流的雪。
岳绮罗看着纸鹤飞远的方向,忽然问:“你为什么要帮我?”
柳漾回头:“我说过,教你剪纸。”
“只是剪纸?”
柳漾看着她,月光从窗外斜切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投在满墙的纸人上,一红一青,像两柄交叉的刀。
“还说过,”柳漾顿了顿,“护着你,随便闹。”
岳绮罗的耳尖在月光里红了一瞬,快得像错觉。她别过脸,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剪刀的银刃:“谁要你护。”
“宿主!她脸红了!虽然别过去了!但我直播间弹幕已经刷疯了!礼物特效满屏飞!”
柳漾无视脑子里糊成一团的马赛克直播,从墙角拎起那件半旧的青布长衫披上。长衫是男式的,宽宽大大,罩在她身上像挂在一根竹架上。
“走。”她说,“纸鹤找到地方了,在城西乱葬岗。”
岳绮罗没动:“你就这么确定?”
“我听得见。”柳漾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纸鹤翅膀扇动的声音,和纸人走路的声音不一样。纸人抬轿往西行,纸鹤跟在后面,每七息振翅一次,现在还在飞。”
岳绮罗张了张嘴。
她数百年修为,纸人术登峰造极,却从未想过有人能靠“听”纸鹤振翅的频率来追踪。这老妖怪到底什么来头?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她又问了一遍。
柳漾已经走到门边,手搭在朽木门的把手上,回头看了她一眼。
“你的同谋。”她说,“走不走?”
岳绮罗笑了。
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爬上眉梢,让她那张瓷白的脸在月光里呈现出一种近乎危险的愉悦。她把剪刀往袖口一塞,红袖翻飞,像一团烧红的纸扑向门口。
“走。”她说,“去看看是哪个杂碎,敢动我的纸人。”
两人一前一后没入夜色。
文县的夜不像法租界那样有霓虹灯,也不像英租界那样有煤气路灯,华界的夜是墨色的,只有偶尔从妓院或赌坊漏出的几点昏黄,像溺水者最后的气泡。柳漾走在前面,步伐不快,却极稳,青布长衫的下摆扫过青石板上的积水,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岳绮罗跟在她身后半步,红衣在夜色里像一尾游动的鱼。
“宿主!检测到第三方雄性生物接近!距离三十丈!二十丈!十丈!”
系统的警报在脑子里炸响,柳漾脚步一顿。
巷口拐出一队穿军装的人,约莫七八个,手里提着马灯,腰间别着短枪。为首的是个年轻军官,二十来岁,面皮白净,眉眼间带着一股子偏执的恭顺。他看见岳绮罗,眼睛猛地一亮,像饿狗看见了肉骨头,快步迎上来,腰弯得极低。
“岳小姐!”他的声音又轻又急,带着掩饰不住的痴迷,“这么晚了,您怎么还在外头?这文县夜里不太平,有纸人出没的传闻,我……我担心您,特意带兵巡逻这一片。”
岳绮罗停下脚步,歪头看他,眼神像在看一只主动凑上来的飞蛾。
“张显宗。”她念出他的名字,语气平淡得像在念一只纸人的编号,“谁告诉你我住这的?”
张显宗的脸白了白,随即又涨红:“我……我猜的。您上次在帅府说喜欢清静,我就想着这纸扎巷子最僻静……”
“跟踪我?”岳绮罗笑,那笑容甜得像淬了蜜的刀。
“不敢!”张显宗噗通一声跪下,身后的士兵面面相觑,也跟着跪了一片,“我只是……只是担心您的安危!这城西乱葬岗最近闹纸人娶亲,已经丢了三个大姑娘,帅府请来的道士说是邪祟作乱,我……我想着您神通广大,或许……或许能……”
他说不下去了,因为岳绮罗蹲了下来。
红衣的下摆铺在地上,像一朵盛开的罂粟。她伸出两根手指,捏住张显宗的下巴,强迫他抬头看着自己。
“你想让我帮你除祟?”岳绮罗的声音轻得像羽毛,“还是想看我跟那邪祟斗法,你好坐收渔利?”
张显宗的瞳孔剧烈收缩,喉结上下滚动:“我……我只想护着您……”
“护着我?”岳绮罗嗤笑一声,松开他,站起身,拍了拍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凭你?凭你腰里那把只能打活人的短枪,还是凭你身后这几个连鬼都没见过的废物?”
张显宗跪在地上,浑身发抖,却不是怕,是一种被羞辱后的、病态的兴奋。他痴迷地看着岳绮罗的背影,像看着一尊不可亵渎的神像。
柳漾站在阴影里,看完了这一幕。
“宿主!情敌!舔狗型情敌!根据《三界恋爱攻防手册》,此时你应该——”
“闭嘴。”柳漾在脑子里说。
“但是宿主!他在看她的腰!他的眼神好恶心!快!用控灵术让他摔个狗吃屎!让他知道谁才是正宫!”
柳漾没动。
她走出阴影,青布长衫在月光下泛着冷调的光。张显宗这才注意到岳绮罗身后还站着一个人,愣了一下,随即露出警惕的神色:“这位是……”
“我的同谋。”岳绮罗抢在柳漾之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刻意的、近乎炫耀的亲昵,“她的事,就是我的事。你拦她,就是拦我。”
张显宗的脸更白了。
他看看岳绮罗,又看看柳漾,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最后落在柳漾那双在暗处泛着幽蓝的眼睛上。那眼睛太淡了,淡得像两潭结冰的井,没有情绪,没有温度,却让他从脊椎骨里冒出一股寒意。
“不敢……”他低下头,“我只是想护送岳小姐去乱葬岗……”
“不用。”柳漾说,声音比夜风还凉,“你跟着,只会添乱。”
她顿了顿,又补充:“而且你阳气太盛,会惊动纸人。它们怕我不怕你,是因为我比它们邪。你比它们正,它们会躲,我们就找不到主家了。”
张显宗:“……”
他活了二十多年,第一次被人用“太正”当成累赘。
岳绮罗噗嗤一声笑出来,红袖掩着嘴,肩膀抖得厉害。她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一边笑一边推柳漾的肩膀:“走,别理他。他阳气盛,让他在这跪着,当路标。”
两人绕过跪在地上的张显宗和他的士兵,继续往城西走。
“宿主!你刚才说“我的同谋”!岳绮罗说的!她向情敌宣示主权了!契合度暴涨!22%!”
柳漾没理系统。
她走在前面,听见身后岳绮罗的脚步声轻快得像在跳,忍不住问:“你笑什么?”
“笑他。”岳绮罗追上来,与她并肩,红袄的袖子有意无意地蹭着柳漾的手背,“也笑你。你说他阳气盛,是累赘。那你的意思是,你是阴气盛,是助力?”
“嗯。”柳漾说,“我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阴气比乱葬岗还重。纸人见了我,只会以为是同类。”
岳绮罗侧头看她,月光把柳漾的侧脸照得苍白如瓷,齐耳短发被夜风吹得微微颤动,露出一段纤细的颈子。那颈子白得近乎透明,能看见皮肤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柳漾。”岳绮罗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
“你真的是死人堆里爬出来的?”
“嗯。”
“爬了多少年?”
柳漾想了想:“记不清了。大概……比你们青云观建派还早。”
岳绮罗脚步一顿。
青云观建派于明末,距今三百余年。如果柳漾比青云观还早,那她至少活了四百年,甚至可能更久。
“那你见过明朝?”岳绮罗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动。
“见过。”柳漾说,“崇祯吊死煤山那年,我就在京城。后来睡了七十年,醒来时,辫子已经剪了,变成了现在这模样。”
她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别人的故事。岳绮罗却听得心跳加速,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战栗的共鸣从胸口升起。
她也活了数百年,夺舍轮回,时男时女,见过王朝更迭,见过炮火连天。她以为这世上只有她一个怪物,只有她一个被时间抛弃的孤魂。却从未想过,在文县这方破败的纸扎巷子里,会遇到另一个比她更老、更冷、更淡定的怪物。
“柳漾。”岳绮罗又唤她。
“嗯?”
“没什么。”岳绮罗别过脸,声音闷闷的,“就是觉得……你有点讨厌。”
柳漾挑眉:“因为我比你老?”
“因为你比我淡定。”岳绮罗说,“好像什么事都不能让你慌。纸人娶亲不慌,有人跟踪不慌,连活了四百年都不慌。你到底是什么做的?”
柳漾沉默了一瞬。
她抬头看向远处,城西乱葬岗的方向已经能看到一片起伏的土包,像大地长出的癞疮。月光照在荒草上,草叶泛着银白的光,风一吹,像无数条蛇在蠕动。
“我以前慌过。”她说,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慌的时候,杀了很多人。后来觉得,杀了也没用,就睡了。睡醒了,就更淡了。”
她顿了顿,转头看岳绮罗:“但现在,有点不一样了。”
岳绮罗的心跳漏了一拍:“哪里不一样?”
柳漾没回答。
她伸出手,指尖点在岳绮罗的眉心,轻轻一抹。岳绮罗感觉到一股极凉的阴气从眉心渗入,流过她的四肢百骸,最后聚在右腰。那处因纸人剪错而隐隐作痛的地方,又一次不疼了。
“你走路的时候,”柳漾收回手,“这里还在疼。疼会让你分心,分心就会慌。我不慌,是因为我不疼。”
岳绮罗僵在原地。
她看着柳漾收回的手指,看着那双淡得近乎透明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某个地方,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是爱。
是比爱更原始的、两个怪物在荒野里相遇时,彼此舔舐伤口的渴望。
“契合度25%!宿主!她眼眶红了!虽然只有一瞬间!但我捕捉到了!她被你戳中了!戳中了心窝子!”
柳漾无视系统的刷屏,继续往乱葬岗走。
乱葬岗到了。
这里没有碑,只有一堆堆隆起的土包,像被随意丢弃的馒头。荒草长得齐膝高,草叶边缘带着锯齿,划过裤腿发出沙沙的响动。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腐土和尸蜡混合的气味,甜腻得发腥。
纸轿就停在乱葬岗中央。
四个抬轿的纸人已经跪下了——不是跪轿,是跪柳漾。它们的纸面朝着她,纸做的膝盖陷在泥里,像一群朝拜的信徒。
轿帘被阴风掀起,里面坐着个穿红嫁衣的女子,盖头遮着脸,双手交叠放在膝上,一动不动。不是活人,是刚死不久的女尸,脖颈处还有一道新鲜的勒痕,皮肤泛着青白。
“第三个了。”岳绮罗走到轿前,指尖挑起女尸的盖头,露出一张年轻的、扭曲的脸,“文县最近丢的三个大姑娘,全在这。”
“不全在。”柳漾说,“这是第三个。前两个已经被配了阴婚,埋了。”
她走到轿子后方,用脚拨开荒草,草底下露出一块翻新的泥土,泥土里埋着两只纸鞋,鞋尖朝内,是合葬的方位。
“一男一女,合葬。”柳漾说,“有人在这乱葬岗建了一座阴宅,用纸人抬轿,配活人给死人,吸取阴阳交汇的怨气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