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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新阳清楚,朝廷定下异地任职的初衷十分明晰,便是要割断官员同故土宗族、乡党故旧的利益牵绊,防止官员偏袒亲族,同本地豪强相互勾连,把持一地政务,滋生贪腐,架空官府。可当真亲身踏入异乡土地,才真切体会到此制之下重重现实困局。
先不说地方豪族在此盘踞数代,人情关系盘根错节,积累下来的积弊沉疴极难撼动,但凡想要有所整治,便处处掣肘。单单这一道方言隔阂,便足以困住一腔抱负。
公堂之上,文书案牍皆是官话,升堂审案尚有胥吏、师爷代为转述通译。可一旦踏出衙门,走入市井街巷、乡野村落,便是另一番天地。普通百姓大多只会讲本地土话,听不懂官话,自己口中的官话,百姓同样听不明白。
百姓心底的苦楚,世间真实的民情,绝不会尽数写在递交上来的文册之中。年成丰歉、胥吏是否肆意盘剥、佃户遭受何等压榨、市井之间藏着多少不平,这些最真切的民生百态,官员不能亲自和百姓对话,便无从直接听闻。
就像今日这般,他本想微服暗访,亲耳听听黎民的心声,语言却化作一堵无形高墙。百姓听见外乡口音,本就天然心存戒备,再加上言语不通,就算是站在百姓跟前,也如同聋哑对着别人,两相隔阂。
官员平日里能够接触到的,多半只有乡绅、里正、牙人、本地胥吏之流。而这一类人,各有各的立场与利害盘算,口中说出的话,早已经过一番筛选取舍,只讲他们愿意让上官知晓的,刻意遮掩那些于己不利的实情。
如此,官员看见的,是粉饰过后的世道;听见的,是取舍之后的说辞。底层真正的疾苦,被一层层遮掩,眼前如同蒙着一层浓重大雾。
纵然自己本心清正,怀抱报国安民的热忱,一心想要励精图治,革除积弊,可若是连民间真实情形都摸不真切,分不清何为真相、何为虚饰,连症结究竟在何处都看不透。纵使满腹抱负、一身心力,竟都不知道该往何处施展。
倘若换作一个心思怠惰、不肯沉下心体察地方的官员,索性事事倚仗本地胥吏乡绅,大小事务交由旁人摆布,到头来反倒把地方实权拱手交到地方势力手里。异地任职本为防范官绅勾结,最后反倒事与愿违。
想到这里,云新阳心中一阵怅然。制度立意固然高远,可人间世事千头万绪,一纸律条,又哪里能把世间所有现实难处全部周全。
照这般情形看来,自己这一份初心与热忱,就算不至于全然被现实磨碎,怕也要大打折扣。并且那折扣之大,只怕比金宝平日的祝福词里留给老天爷的余地,还要更多几分。
既然言语不通,无法了解民间实情,第二日,云新阳果断的放弃了去街市上闲逛,选择了去看风景。
出了客栈,沿着河道往东走,不过半条街的光景,眼前便豁然开朗起来。
时序已是农历十一月下旬,江南虽不如北方那般冰封雪飘,却也是寒气浸骨。河水清冽,缓缓穿城而过,河面约莫两三丈宽窄。两岸白墙黛瓦,墙根常年被水汽浸润,布满深黑的水痕,墙头草木早已枯黄零落,只剩几丛耐寒的灌木还留着一点残绿。每隔百来步便有一座石拱桥横跨河面,桥身石缝里覆着一层湿冷青苔,桥洞之下不时摇出乌篷船,船夫头戴厚布斗笠,裹着厚棉袄,长篙一点,小船便悄无声息滑向雾气蒙蒙的河面。河风掠过水面,吹在人脸上,带着刺骨的湿冷。
远哥裹紧身上的夹棉斗篷,走在父亲身侧,一双眼睛四下打量,却不像孩童一般大呼小叫。行走片刻,他望着河面上来往的乌篷小船,轻声开口:“爹,这地方出门便是水,走路要过桥,若是有个急事,反倒不如北方平坦大路来得方便。”
云新阳侧头看了看儿子,心中微有感触。自昨日下船之后,远哥便没了学习南方方言的兴致,不再热衷模仿本地口音,反倒沉下心观察周遭风物。他淡淡应道:“水乡有水乡的活法,你看那船,比脚力还快些。船只便是此地百姓的车马。”
远哥点点头,又望着纵横交错、四通八达的河汊,低声道:“快是快,只是河汊子多,生人初来,怕是连方向都辨不清。”
云新阳没有再接话。儿子说的,恰恰戳中他此刻的处境。这粟州水乡,河网纷乱,人情隔阂,言语不通,自己这个即将赴任的地方官,便如同一个闯入陌生水巷的外乡人,连周遭虚实都摸不透彻。
一行人沿河漫步半个时辰,跨过两座石桥,来到一处开阔的河埠头。岸边几株老柳树,叶子尽数落尽,光秃秃的长条枝条垂落河面,被寒风吹得来回拂动水面。埠头边上零散摆着几个小摊,有卖风干水产的,也有售卖冬日糖食、粗布头帕的。不远处石阶边立着一位约摸是个小户人家的小姐,十三四岁的样子,身上穿一件半旧的月白夹棉披风,里面是素色布袄,料子普通却浆洗得干净,只头上簪了一支素玉小簪。身边跟着一个同样衣着朴素的小丫鬟,主仆二人正站在埠头边,想要雇一艘乌篷小船。河风凛冽,小姐拢紧披风的领口,丫鬟替她挡着迎面吹来的寒风。
云新阳见这片河埠视野开阔,正打算稍作驻足,忽闻埠头另一头传来一阵吵吵嚷嚷的喧哗,打破了冬日河边的冷清。
数名家仆,簇拥着一名锦衣少年围堵在那主仆二人跟前。那少年十七八岁年纪,面皮白净,身上披着狐绒镶边的锦袍,手里把玩着一把闭合的折扇,嘴角挂着轻浮戏谑的笑意。他几步上前,拦在小姐身前,口中叽里咕噜说着本地土话,一双眼睛直勾勾地上下打量着这位姑娘,神态狎昵。
小户小姐脸色骤然惨白,慌忙往后退了半步,侧身想要避开,拉着丫鬟往旁边躲闪。锦衣少年却跨步一横,再度将她去路拦住,身后的仆从们当即轰然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