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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岔沟的正午,没有半点春日暖意。
毒辣的日头悬在连绵的山梁上空,晒得光秃秃的碎石坡发烫。
山风卷着黄土碎沙,一股脑灌进低矮的土坯房里。
屋内潮气混着常年不散的霉味、干草的涩味,闷得人胸口发堵。
下放的十几号年轻人齐刷刷围坐在长条矮木桌旁,没人说话,只剩碗筷磕碰的单调脆响。
桌上没有半点油水。
一大盆掺着多半糠皮、碎玉米的糙米饭,颗粒干涩发硬,里头混着细小的砂石。
配菜是一碟腌得发苦的咸菜疙瘩,暗沉沉贴在瓷碟上,连一点油星子都瞧不见。
张春姣端着豁了小口的粗瓷碗,指尖抵着冰凉的碗壁,半点食欲也无。
她垂着眼,机械地扒拉碗里的饭,每咽下一口,喉咙都像被粗砂纸磨过。
周围的知青大多面色蜡黄,埋头快速吞咽,没人敢挑剔——
来的路上带队干部就说得明白,南岔沟本就贫瘠,能有糠饭果腹,已是生产队尽力安置的结果。
唯独张春姣,食不下咽。
胃里空落落的,嘴里全是糠皮的涩苦。
昨夜辗转半宿,天快亮才浅浅眯了片刻。
本以为熬过初到的慌乱,心境能稍稍平复,可真正坐下来吃上第一顿山里的饭,落差带来的刺痛还是直直扎进心底。
耳边传来屋外社员下地劳作的吆喝声,锄头磕地的闷响断断续续。
往后日复一日,她就要困在这四面环山的穷沟里,日出开荒、日落挣工分。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轧钢厂门口。
同样是今日启程下乡,旁人都背着铺盖挤在颠簸脏乱的大卡车里,人人面色焦灼惶恐。
唯独李玉玲,从容淡定,不见半分离愁惧色。
那时她还随口打趣过一句,对方也只是淡淡敷衍,一句“日子总要过下去”,轻轻带过所有心绪。
原来不是想开了。
是早就有了退路。
厂里私下一直有人议论,何雨柱看着正经沉稳,实则对招待所一众女同志格外关照,往来分寸暧昧不清。
这些流言从来没有实锤,往日里她听了只当闲人嚼舌根,听过便抛在脑后。
可如今串联起所有细节——
为何毫无背景、性子温顺怯懦的李玉玲,能拿到旁人求之不得的优待?
为何全厂唯独她,能避开下乡苦地,被单独调去条件最优渥的厂办农场?
为何何雨柱会特意开吉普车,当众单独接送,全然不顾旁人目光?
哪里是运气,哪里是领导公允关照。
张春姣握着筷子的指尖骤然收紧,木筷抵在粗糙的碗沿,压出一道浅浅的印痕,指腹泛白发僵。
自己当众闹事、顶撞干部,看似触怒上级受了重罚,实则是她不肯低头、不肯依从那套不成文的规矩。
她守着自己的骨气不肯妥协,便被随手扔进这深山绝境,做了杀鸡儆猴的靶子。
而李玉玲,看懂了时局,认清了现实,心甘情愿低头顺从,换来了安稳顺遂。
糙硬的糠饭堵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心口的酸胀与不甘层层叠叠往上翻。
她看不起那样的交易,鄙夷那种委曲求全的姿态。
可看着眼前满桌寡淡粗劣的吃食,想着往后无尽的苦役,心底最深处,竟生出一丝难以启齿的艳羡。
骨气顶不了饭,硬气换不来好日子。
这个道理,她从前不懂,也不肯认。
屋外日头愈发热烈,山间的风依旧粗粝刺骨。
张春姣低头盯着碗里的粗粮,眼底的倔强一点点被暗沉盖住。
心底那道绝不低头的底线,第一次,悄无声息松动了一丝裂痕。
……
同一时刻,百里之外的红星农场,却是截然不同的一番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