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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末的兴安岭，雪化得差不多了。
背阴坡上还剩一些残雪，一坨一坨地贴在石头缝里和树根底下，白中带灰，沾着泥土和草屑，踩上去软塌塌的。阳坡上的雪早就化干净了，露出底下黑油油的腐殖土，湿漉漉的，踩上去一脚一个坑。空气里有泥土的气息、松脂的香味，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青草味——埋在土里的草根开始苏醒了，嫩芽顶破了土皮，露出一点点绿尖，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王谦蹲在屯口的大青石旁边，用手扒拉石头缝里的草根。草根底下冒出了几个绿芽，米粒大小，嫩绿嫩绿的，用手指碰了碰，软乎乎的。他站起来朝北边的山梁看了一眼。那片老林子还在那里，墨绿色的，黑沉沉的，在一片灰褐色的山梁上格外显眼。树梢上的残雪又化了不少，露出更多的绿色。春天真的来了。
“看啥呢？”杜小荷抱着梅梅从院子里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他。
“看草。”王谦走回来在台阶上坐下，把梅梅接过来抱在怀里。梅梅在他怀里扭了扭，小手攥着拳头往嘴里塞，嘬得吧唧吧唧响。他把她竖起来抱着，梅梅的头靠在他肩膀上，眼睛看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四只小崽。
四只小崽快两个月大了，满院子跑，雪团最欢实，把鸡窝边的稻草扒拉得到处都是。雪球跟在雪团后面追，追了几步摔个跟头，翻个肚皮朝天，四只爪子乱蹬。灰子和灰灰在门槛边挤来挤去。白狐趴在台阶三条狗排成一排。
“梅梅快百天了。”杜小荷在旁边坐下，“你进山之前说要去镇上买东西，啥时候去？”
“明天去。”王谦把梅梅往上抱了抱，“被面、枕套、盆，还差一样东西。”
“还差啥？”
王谦想了想。“红布。梅梅百天得穿红棉袄，棉袄有了，但脚上得穿红袜子。红袜子我那天去镇上买了两双，买多了，退了一双。还差一条红布带子，系腰上的，图个吉利。”
杜小荷点了点头。“红布带子，你记着买，别买粗了，细的就行，两指宽。”
“记着了。”
白狐从台阶后面，雪团跑到王谦脚边抱住他的靰鞡鞋不肯松爪。王谦把雪团从鞋上摘下来放在手心里，雪团缩成一团，白毛软乎乎的，心脏在胸腔里噗噗地跳。
“白狐的崽快两个月了。”杜小荷说，“能断奶了不？”
“快了。”王谦摸了摸雪团的脑袋，“再过半个月就能断奶了。断奶以后就能吃食了，不用整天跟着白狐了。到时候你也能轻松点。”
“我不轻松。”杜小荷说，“四只小崽满院子跑，一天到晚追着它们收拾。雪团把鸡窝边的稻草扒拉得满院子都是，我一天得扫三回。”
王谦笑了笑没说话。他把雪团放回地上，雪团跑到白狐肚子底下找奶吃。雪球跟着跑过去了，灰子和灰灰也挤过去。四只小崽挤成一团，白狐被它们挤得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让它们继续吃。
黑皮从院门外走进来，手里提着一把斧头。“谦哥，劈柴不？”
“劈。”王谦站起来把梅梅递给杜小荷。
黑皮走到柴垛旁边，蹲下来开始劈柴。他劈柴的姿势比前几个月好多了，斧头抡得不急不慢，每一斧头都劈在同一个地方。他劈了十几根，码在柴垛上，码得整整齐齐的。
“翠花咋样？”王谦蹲在旁边掏出烟袋锅子点上。
“能吃能睡。”黑皮劈着柴头也不抬，“今天早上吃了一碗粥两张饼子，过俩钟头又饿了，我娘给她炖了鸡蛋羹。她吃完了睡了，我趁空出来劈点柴。”
“快生了吧？”
“快了。”黑皮把斧头立起来擦了把汗，“大夫说还有不到一个月。我娘把接生的东西都准备好了，剪刀、布、棉花、酒，一样不少。我爹把猪圈里那头最大的猪圈出来了，说留着坐月子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