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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六,天晴得透亮。
王谦天没亮就起来了。他蹲在灶台边烧火,火光映在他脸上,橘红色的,暖洋洋的。锅里的水开了,他往锅里下了两把小米,又切了几块红薯扔进去。小米粥熬得稠稠的,红薯煮得烂烂的,甜丝丝的香味从锅盖缝里飘出来,满屋子都是。白狐趴在灶台旁边,四只小崽挤在她肚子底下,快两个月大了,毛长齐了,胖乎乎的,挤成一团像四个小毛球。雪团被挤在最雪团甩了甩毛,又往白狐肚子底下钻。
杜小荷抱着梅梅从屋里出来。梅梅刚睡醒,趴在杜小荷肩膀上打哈欠,小嘴巴张得圆圆的,露出粉红色的牙床。杜小荷把她竖起来抱着,梅梅的眼睛跟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四只小崽转,看了一会儿又困了,趴在杜小荷肩膀上闭上了眼睛。
“晴儿那边准备好了?”王谦蹲在灶台边问。
“昨晚就准备好了。”杜小荷把梅梅递给王谦,“衣裳、鞋子、盖头、喜糖,都装好了。栓柱那边一会儿就来接亲,大壮和二柱去帮忙抬嫁妆了。”
王谦接过梅梅抱在怀里。梅梅在他怀里扭了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趴在他肩膀上,小脸蛋贴着他的脖子,软乎乎的,热乎乎的,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他的衣领上。他没擦,就那么抱着她。
“晴儿呢?”
“在隔壁。王母帮她梳头呢。”
王谦抱着梅梅走到院子里,朝隔壁看了一眼。隔壁院子门关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把梅梅交给杜小荷。
“我去看看。”
王谦走出院门,走到隔壁院门口。门虚掩着,他推开门走进去。院子里没人,屋门关着。他走到屋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推门。里面传来王母的声音,“一梳梳到底,二梳白发齐眉,三梳儿孙满地……”是梳头的喜歌,王母一边梳一边唱,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王晴没有说话,但王谦听见她在抽鼻子。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到院子里,蹲在墙根下,掏出烟袋锅子装上烟丝,点着了,吧嗒了两口。白狐从隔壁院子跑过来蹲在他脚边,仰着脸看他。他摸了摸白狐的脑袋,白狐用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
过了好一会儿,屋门开了。王母从里面出来,眼睛红红的,但脸上带着笑。“进来吧。”她朝王谦招了招手。
王谦站起来走进屋里。王晴坐在炕沿上,穿着一身红棉袄红棉裤,头上盖着红盖头,看不见脸。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绞着衣角,绞得皱巴巴的。手腕上戴着那对银镯子,耳朵上戴着那对金耳环,手脖子上戴着那块手表——王谦给她买的那块。脚上穿着红棉鞋,鞋面上绣着鸳鸯。
王谦在她面前站了一会儿,没有说话。王晴低着头,盖头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王谦能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晴儿。”王谦喊了一声。
王晴的肩膀抖了一下,抬起头。盖头晃了晃,露出底下的一小截下巴,下巴上挂着泪痕,亮晶晶的。
“哥。”她的声音很哑。
王谦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她手边。“拿着。”
王晴隔着盖头摸了摸那个布包,摸到了里面的紫貂皮。她使劲点了点头,没有说话,但王谦能听见她在抽鼻子。
王母在旁边擦了擦眼睛,“行了行了,别哭了,妆都花了。一会儿栓柱来了看见你哭,还以为你不愿意嫁呢。”
王晴吸了吸鼻子,用袖子擦了擦脸。盖头重新垂下来,遮住了她的脸。
外面响起了鞭炮声,噼里啪啦的,震得窗户纸嗡嗡响。紧接着是锣鼓声,咚咚锵锵的,越来越近。栓柱来了。
王谦走到院子里,看见栓柱穿着一身新衣裳站在院门口。他的脸被鞭炮熏得黑一块红一块的,但笑得很开心,嘴咧着合不拢,牙花子都露出来了。大壮和二柱跟在他后面,一人扛着一根木杠子,杠子上绑着红绸子,是来抬嫁妆的。
“谦哥。”栓柱叫了一声,声音有点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