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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猎回来的第二天,王谦坐在院子里劈柴的时候,听见隔壁院子传来杜小荷和王晴的说笑声。
斧头停在半空中,他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声音是从王家老院子那边传来的——王晴虽然嫁到栓柱家去了,但嫁妆还没备齐,这几天又回来住,跟杜小荷一起赶嫁妆。后天就是三月初六了,日子紧得很。
王谦把斧头劈下去,咔嚓一声,柞木桩子一分为二。他蹲下来把劈好的柴码在柴垛上,码了两根,又停下来听了一会儿。院子里有风,把隔壁的声音吹过来断断续续的。杜小荷在说“这块布裁大一点”,王晴在说“嫂子你歇会儿我来”。还有剪刀咔嚓咔嚓剪布的声音,针线穿过布底的噗噗声,两个人偶尔同时笑起来的笑声。
王谦站起来,把斧头立在木墩上,走到院墙边。院墙是土坯垒的,半人多高,上面长着枯草。他踮起脚往隔壁院子里看了一眼。杜小荷坐在院子里那张矮桌旁边,桌上铺着一大块红布,她手里拿着剪刀,正沿着画好的线剪布。王晴坐在她旁边,腿上摊着一块蓝布,正用针线把两块布缝在一起。两个人的头凑在一起,杜小荷在教王晴怎么绗缝,王晴在认真地学。
白狐带着四只小崽趴在院子中间的干草上晒太阳。四只小崽已经快两个月大了,毛长齐了,胖乎乎的,在干草上滚来滚去。雪团翻了个肚皮朝天,四只爪子在空中乱蹬。雪球从旁边跑过来用鼻子拱了拱它,雪团借着力翻过来了,甩了甩毛,又跑开了。灰子和灰灰在门槛边挤来挤去。
王谦看了一会儿,把脚放下来,走回柴垛旁边继续劈柴。斧头抡起来咔嚓一声,柞木桩子一分为二。他劈了好几根,柴垛越码越高。
隔壁院子里,杜小荷把红布剪好了,抖开看了看。是一床被面,大红的底子,上面绣着鸳鸯戏水的花样。花样是杜小荷自己画的,用白粉打的底稿,还没绣完,只绣了一对鸳鸯的轮廓。她把被面放在桌上,拿过针线开始绣。王晴凑过来看,杜小荷一边绣一边教她,“鸳鸯的羽毛要用长短针,一层一层地绣,先绣浅色的后绣深色的,绣出来才有层次。”王晴拿起另一根针,在旁边的布头上试着绣了几针,绣得歪歪扭扭的,她不好意思地笑了,“嫂子,我绣得不好。”
“慢慢来。”杜小荷说,“我学绣花的时候比你绣得还差,绣出来的鸳鸯像鸭子。我娘说绣花这事急不得,得练,练多了手就熟了。你手巧,几天就能学会。”
王晴又低头绣了几针,这次比刚才好了一些。她绣了一会儿,把针放下揉了揉眼睛,“嫂子,你说我嫁过去以后,日子能过好吗?”
杜小荷停下针线看了看她。王晴低着头看着手里的布,手指头捏着针,针尖在布上点着,没扎下去。
“栓柱那人老实,不会说甜言蜜语,但心里有你。”杜小荷说,“去年你哥进山的时候,栓柱天天来问,问你哥什么时候回来,问家里有没有什么事要他帮忙。有一回下大雪,他怕咱家柴火不够烧,扛了一大捆柞木来,码在柴垛旁边就走了,连口水都没喝。你哥回来我跟你哥说,栓柱这孩子实诚,能处。”
王晴没有说话,但她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杜小荷继续说:“他爹也好说话,不是那种刁钻的人。你嫁过去,只要把家里的活操持好,把饭做熟了,把衣裳洗了,他爹不会为难你。他妹妹还小,你对她好点,她就跟你亲。你教她认字,教她画画,她长大了记你的好。”
“可我啥也不会。”王晴的声音很小,“我不会种地,不会喂猪,不会劈柴,不会挑水。我只会画画,只会认药,只会记笔记。这些东西在栓柱家有什么用?”
“怎么没用?”杜小荷放下针线看着她,“你会画画,以后有了孩子可以教孩子画。你会认药,家里人有个头疼脑热的你能采药煮水。你会记笔记,家里的账目你记着,一年挣了多少花了多少清清楚楚。这些不是本事?比种地喂猪差?”
王晴不说话了,低头看着手里的布。布上绣着一对鸳鸯,还没绣完,但雏形已经出来了。鸳鸯的头是绿的,身子是棕的,翅膀上绣了几道金线,在阳光下闪着光。
王谦站在院墙那边,听着这些话,没有出声。他听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柴垛旁边继续劈柴。斧头抡起来咔嚓一声,柞木桩子一分为二。
王母从隔壁过来了,手里端着一盆面,放在杜小荷她们那张矮桌上。“面发好了,揉一揉就能包饺子。”杜小荷站起来把面盆接过去,“娘您歇着,我来揉。”王母在桌子旁边坐下,拿起王晴绣的那块布看了看,“鸳鸯绣得不错,比你嫂子当年强。”
王晴笑了,“娘,嫂子说我绣得像鸭子。”
“你嫂子当年绣的鸳鸯像乌鸦。”王母说,“黑乎乎一团,看不出是鸳鸯还是老鹰。你比她强多了。”
杜小荷在旁边喊了一声“娘”,王母摆摆手,“我说的是实话。你当年那手艺,现在拿出来你自己都不好意思看。”杜小荷没话说了,低着头揉面,耳朵红红的。
王谦劈完了柴,把斧头立在木墩上,用搭在肩膀上的手巾擦了把脸。他走到院墙边,趴在墙头朝隔壁喊了一声,“小荷。”
杜小荷抬起头,“咋了?”
“晴儿的嫁妆还差啥不?差啥我去镇上买。”
杜小荷想了想,“被面还差一床,枕套还差两对,盆还差一个。你明天去镇上买吧,买红的,别买别的颜色。”
“行。”王谦把脑袋缩回去,走到院子里蹲下来。白狐带着四只小崽跑过来了,雪团跑得最快,扑到王谦脚边抱住他的靰鞡鞋不肯松爪。王谦把雪团从鞋上摘下来放在手心里,雪团缩成一团,白毛软乎乎的,心脏在胸腔里噗噗地跳。他摸了摸雪团的脑袋,雪团舔了舔他的手指头。
黑皮从院门外走进来,手里提着一把斧头,斧刃上沾着木屑。“谦哥,劈柴呢?”
“劈完了。”王谦把雪团放回地上站起来,“你来得正好,明天跟我去趟镇上,给晴儿买嫁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