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2章 挖参(三)(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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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捉那头马鹿的事,王谦盘算了一整夜,第二天却没有去成。

天亮的时候下了场小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有人在天上筛面粉。雨丝斜斜地飘下来,打在石崖上,打在松枝上,打在枯叶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王谦蹲在洞口往外看,远处的山梁灰蒙蒙的,雾气压得很低,把林子罩得严严实实的,十步之外什么都看不清。雨虽然不大,但山路肯定滑了,尤其是那片山沟里的石头,本来就滑,一下雨更踩不住。活捉鹿得围住它、追它、套它,路滑跑不起来,没准儿没套住鹿反倒把人摔了。

“今天去不了。”王谦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等天晴了再说。”

栓柱蹲在旁边也往外看了看,“这雨下不长,下午可能就停了。”

“停了路也干不了,明天再说。”王谦站起来走回洞里,“今天在附近转转,采点药。开春的药材嫩,正是采的时候。”

刘建国从松枝铺上坐起来,揉了揉眼睛,“谦哥,我能跟你去采药不?”

“你想去?”王谦看了他一眼。

“我想认认药。”刘建国说,“上回晴姐教了我几种,我怕忘了,再认认。”

“行。”王谦把烟袋锅子别在腰带上,“吃了早饭就走,不走远,就在营地附近那片山坡上。”

早饭还是饼子、热水、咸菜。王谦蹲在火堆旁边往锅里添水,水开了,大家一人分了一张饼子。白狐蹲在王谦脚边,王谦掰了半块饼子扔给她。吃完了饭,王谦带着刘建国出了石洞,往营地西边那片山坡走去。栓柱带着其他人留在营地,把昨天打的野猪肉翻出来晾一晾,把皮子熟一熟,把火堆旁边的柴火码整齐。

山坡离营地不远,走了一刻钟就到了。山坡朝南,阳光充足,雪化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枯黄的草和黑色的泥土。山坡上长满了各种杂草和灌木,有的刚冒芽,有的还是枯的。王谦蹲下来,拨开一丛杂草,露出底下几株开着小黄花的植物。叶子是披针形的,边缘有锯齿,茎是方形的,略带紫色。

“黄芩。”王谦说,“根入药,清热燥湿,泻火解毒。开春采最好,根嫩,药效足。”

刘建国蹲下来仔细看了看那几株黄芩,掏出笔记本——就是他那个用草纸缝的小本子——用铅笔画了下来。他画得不太像,叶子的形状画歪了,但他标注了特征——叶子披针形,边缘有锯齿,茎方形略紫,开小黄花。他画完了,蹲在那里默念了一遍,把特征记牢。

王谦站起来继续往前走,走几步又蹲下来,拨开一丛灌木,露出底下几株开着白色小花的植物。叶子是心形的,边缘有锯齿,茎细长,缠绕在灌木的枝条上。

“党参。”王谦说,“根入药,补中益气,健脾益肺。党参的根像小人参,黄白色的,肉质肥厚。”

刘建国又画了下来,这次画得好一些了,叶子的形状对了,花的形状也对了。他在旁边标注——叶子心形,边缘有锯齿,茎细长缠绕,开白色小花,根像小人参。

两个人顺着山坡往东走,边走边找。王谦认得很多药,每找到一种就蹲下来教刘建国认。刘建国跟在他后面,一样一样地看,一样一样地记。黄芪、柴胡、细辛、苍术、桔梗、沙参、白鲜皮、龙胆草、透骨草、威灵仙,一上午认了十几种。他的笔记本画满了,写满了,全是药材的图样和特征。他画得虽然不太像,但每一张图旁边都标注了详细的文字说明,叶子的形状、花的颜色、根的大小、茎的特征,写得清清楚楚。他的字写得不太好,歪歪扭扭的,但一笔一划都很认真,没有涂改,也没有写错别字。他说他上过几年学,认识的字不多,但够用了。

快到中午的时候,雨停了。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从缝里漏下来,照在山坡上,暖洋洋的。王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看了看天色,“差不多了,回去吧。”

刘建国站起来,把笔记本合上塞进兜里。他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跟着王谦往回走。走到山坡东边的时候,他忽然停下来了。

他看见了一棵参。

那棵参长在一片灌木丛后面,一个不起眼的小土包上。掌状复叶,五片小叶从同一个叶柄上伸出来,像一只张开的巴掌。叶子的边缘有细锯齿,叶面光滑,叶背有细毛,在阳光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五片叶子,五匹叶。

刘建国蹲下来,手在发抖。

“谦哥。”他的声音很小,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王谦回过头,“咋了?”

刘建国没有回答,指着那个小土包,手还在抖。王谦走过来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看见了那棵五匹叶。他蹲下来数了数叶子,一片两片三片四片五片,五片,没错,五匹叶。他又看了看叶子的颜色和形状,跟他挖过的那些参一模一样。

“棒槌。”王谦说了一声。

刘建国使劲点了点头,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他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心跳得砰砰响,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在心里一直想着王谦说的“棒槌”两个字,想着五匹叶的样子,可当真的看见一棵五匹叶的时候,他还是不敢相信。

“你发现的,你来挖。”王谦把红绳从背包里掏出来,剪了一截递给他。

刘建国接过红绳,手抖得厉害,差点把红绳掉在地上。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抖劲压下去一些。他跪在那棵五匹叶前面,膝盖压在草地上,腰弯着,眼睛盯着人参的茎。他学着王谦的样子,把红绳在手里绕了两圈,然后小心翼翼地系在人参的茎上。他系得很轻,不敢用力,怕勒伤了茎。系好了,他把红绳的两端压在土里,用石头压住。

“棒槌棒槌你别跑,红绳系住你的脚。跟我回家享福去,别在山里受苦恼。”刘建国念叨着,声音不大但很认真。

念完了,他掏出骨针——从王谦那儿借的——开始挖。他先用骨针的钝头轻轻拨开芦头周围的泥土,动作很慢,每拨一下都要停下来看看,生怕伤着参皮。芦头露出来了,短粗的一截,上面有一圈一圈的疤痕。他数了数芦碗,一个两个三个,一直数到四十七个。

四十七个芦碗。

刘建国的手又开始抖了。四十七年。这棵参在山里长了四十七年,比他爹的岁数还大,比他妹妹的岁数大了好几倍。它从一粒种子开始,发芽,长叶,生根,一年一年地长大,在没人知道的地方默默生长了四十七年。今天,它被他发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