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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十五,天晴了。
连续阴了好几天,天一直灰蒙蒙的,太阳躲在云层后面不出来,空气潮润润的,吸一口进肺里凉丝丝的,带着泥土和残雪的气息。王谦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蹲在院子里看天,看云厚不厚,看风往哪边吹,看太阳能不能从云缝里钻出来。杜小荷说他比看自己孩子还上心,王谦说进山不看天看啥,山里下雨下雪要人命,天好路好走,天不好寸步难行。
三月十四晚上,王谦又蹲在院子里看天。暮色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远处的山梁染成了一片深灰色。天上有云,但云不厚,薄薄的一层,能看见云后面的星星,一颗一颗的,亮晶晶的。他看了好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回屋里。
“明天能走。”王谦说。
杜小荷在炕上给梅梅喂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天好了?”
“云薄,能看见星星。明天晴。”
杜小荷点了点头,把梅梅竖起来拍后背,梅梅打了个嗝,在她怀里安静了。她把梅梅放在炕上盖好小被子,又从柜子里拿出背包,开始往里面装东西。王谦已经把装备检查了好几遍了,背包立在地上鼓鼓囊囊的,猎枪靠在背包旁边,猎刀挂在枪托上。杜小荷把烙好的五十张饼子用油纸包好,一层饼一层油纸,码得整整齐齐的,塞进背包最底下。又把炒面袋子放进去,鸡蛋装在背包侧面的网兜里,药布条塞在最外面的口袋。她做这些事的时候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完成一件很重要的仪式。
白狐趴在炕边,四只小崽挤在她肚子底下,二十多天了,毛长齐了,胖乎乎的,挤成一团像四个小毛球。雪团被挤在最雪团甩了甩毛,又往白狐肚子底下钻。
王谦蹲下来摸了摸白狐的脑袋,白狐抬起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他摸了一会儿,说:“你今年不去。在家带崽。”白狐歪着脑袋看他,尾巴摇了一下。
黑风从院子里走进来,蹲在白狐旁边。它的毛黑亮亮的,比前几个月厚实了不少。它看了看白狐,又看了看四只小崽,尾巴轻轻摇着。闪电和雷霆也跑进来了,蹲在白狐旁边,三条狗排成一排。王谦看了看它们,站起来走到屋门口,推开屋门朝北边的山梁看了一眼。天已经黑透了,月亮还没出来,星星密密麻麻的。那片老林子看不见了,但他知道它还在那里。
那天晚上王谦很早就躺下了。杜小荷躺在他旁边,梅梅睡在炕梢,王小山趴在梅梅旁边,小脸蛋凑着梅梅的小脸蛋,两个人挤在一起。白狐趴在炕边,四只小崽挤在她肚子底下。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朦朦胧胧的。
王谦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
三月十五,天还没亮王谦就醒了。他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听着杜小荷均匀的呼吸声,听着梅梅细微的鼻息,听着王小山在梦里翻身的动静,听着白狐和四只小崽轻轻的呼吸声。窗外的鸡叫了,第一声还带着睡意,哑哑的,第二声就亮堂了,隔着院墙传来,一声接一声的。
他轻手轻脚地下了炕,穿上衣裳,靰鞡鞋的鞋带系紧了。走出屋门,院子里的空气冷得刺骨,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天还没亮透,东边的天际只有一线鱼肚白。他站在院子中间活动了一下筋骨,然后走进杂物棚子,把背包拎出来,把猎枪挎在肩上,把猎刀挂在腰带上。背包不轻,压得他肩膀一沉,但他习惯了,背了好几年了,不觉得重。
杜小荷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抱着梅梅站在屋门口。梅梅趴在杜小荷肩膀上打哈欠,小嘴巴张得圆圆的,露出粉红色的牙床。杜小荷把她竖起来抱着,梅梅的眼睛跟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四只小崽转,看了一会儿又困了。
“走了?”杜小荷的声音还带着睡意,哑哑的。
“走了。”王谦走过去,看了看梅梅,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蛋。梅梅在梦里动了动嘴巴,小手指头攥了攥,又松开了。
杜小荷从灶房里端出一碗热粥,递给王谦。“吃了再走。”王谦接过去蹲在门槛上吃,粥是小米粥,熬得稠乎乎的,加了红薯,甜丝丝的。他几口就喝完了,把碗递给杜小荷。
“走了。”王谦站起来。
杜小荷点了点头,没有说“小心”,没有说“早点回来”,就那么点了点头。她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王谦看懂了——踏实。她知道他会回来的,就像他每一次进山都会回来一样。
王谦转身往外走。白狐从院子里跑出来蹲在他脚边,仰着脸看他。四只小崽跟在她后面,在门槛上挤来挤去,谁也不肯让谁先过。雪团挤到最前面,刚迈出门槛就摔了一跤,滚到王谦脚边。王谦弯腰把它拎起来放在手心里,雪团缩成一团,心脏在他手心里噗噗地跳。
“你今年不去。”王谦把雪团放回地上,“在家带崽。”
白狐没有动。她蹲在那里,仰着脸看着王谦,眼睛亮晶晶的。她的耳朵竖着,不是那种警惕的竖,是那种认真的竖。她的尾巴垂着,不夹也不翘。她看着王谦,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黑风面前,用鼻子拱了拱黑风的脖子。黑风低下头,用鼻子蹭了蹭她的脸。她又走到四只小崽面前,一只一只地舔了舔它们的脑袋。雪团被舔得缩了缩脖子,雪球被舔得眯着眼睛,灰子和灰灰被舔得趴在地上不动了。
然后白狐站起来,走到王谦脚边,蹲下。她抬起头看着王谦,叫了一声。那叫声不大,但很坚定,像是在说“我跟你去”。
王谦愣住了。
“你要去?”王谦蹲下来,把手放在白狐的脑袋上。白狐没有躲,由着他摸。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尾巴轻轻摇了一下。“崽怎么办?它们还小,还没断奶。”
白狐回头看了看四只小崽。四只小崽在门槛边挤来挤去,不知道母亲要走,还在打闹。雪团翻了个肚皮朝天,四只爪子乱蹬。雪球从旁边跑过来拱了拱它,它翻过来了,又跑开了。灰子和灰灰在门槛边挤着,谁也不让谁。
白狐叫了一声。黑风从院子里走出来,蹲在四只小崽旁边。它看了看小崽们,又看了看白狐,尾巴摇了一下。白狐走到黑风面前,用鼻子拱了拱它的脖子,又回头看了看王谦,叫了一声。
王谦明白了。白狐把崽托付给黑风。黑风是它们的父亲,它会在家守着它们。白狐要跟他进山。
王谦蹲了好一会儿。他看了看白狐,又看了看黑风,又看了看四只小崽。白狐跟了他好几年了,从一只小崽长到现在当母亲了。她跟他进过多少次山,他自己都数不清了。她在山里跑得比他快,鼻子比他灵,耳朵比他尖。有她在,他就能知道前面有没有危险,有没有猎物。她是他最好的帮手,也是他最忠实的伙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