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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月二龙抬头之后，天一天比一天长了。太阳从东边的山梁上爬出来的时辰越来越早，落下去的时辰越来越晚。白天长了一截，早晨五点多天就蒙蒙亮了，傍晚六点多天才擦黑。王谦蹲在院子里劈柴的时候，能感觉到日头晒在背上的分量比冬天重了，棉袄穿不住了，得解开扣子敞着怀，有时候干得猛了还得把棉袄脱了搭在柴垛上，只穿一件单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两截黑红黑红的胳膊。
屋檐下的冰溜子白天滴答滴答地滴水，滴在地上打出一排小坑，水渗进泥土里，把土浸得软乎乎的。晚上水冻成冰，把坑面封住，第二天太阳一出来又化开，滴答滴答地滴。一天一天地滴，冰溜子越来越短，越来越细，从前几天的一尺多长，缩到了现在的两三寸。有的地方已经滴没了，只剩下屋檐上光秃秃的椽头。
院子里的雪化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墙根下和柴垛后面的背阴处还有几坨残雪，黑乎乎的，沾着泥土和草屑，踩上去软塌塌的，一脚一个坑。王谦把院子里的泥地铺了一层干草，又从河边捡了几筐碎石头垫在低洼处，踩上去不陷脚了。白狐带着四只小崽在院子里晒太阳，四只小崽已经二十多天了，毛长齐了，胖乎乎的，在干草上滚来滚去，雪团最欢实，到处刨到处钻。鸡窝边的土被它刨了一个坑，鸡毛和稻草扒拉得满地都是。
王谦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屯口看看。屯口有一块大青石，是夏天人们乘凉坐的，冬天没人坐，上面落了一层灰。王谦走到大青石旁边蹲下来，用手扒拉扒拉石头缝里的草根，看看草根底下有没有冒绿芽。扒拉了好几天，草根还是黄褐色的，干巴巴的，一点绿的意思都没有。他又蹲下来看了看地上的泥土，用手指头抠进去，土是潮的，凉的，带着一股土腥味，但还硬邦邦的，没化透。
“急啥？”杜小荷抱着梅梅从屋里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他蹲在屯口扒拉草根，“才二月初，雪还没化完呢，草能绿吗？”
“快了。”王谦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再有个把月，雪就化完了。三月中旬就能进山。”
“你去年春猎是三月中旬去的？”
“去年是三月中旬，今年也差不多。”王谦走回来，在台阶上坐下，把梅梅接过来抱在怀里。梅梅在他怀里扭了扭，小手攥着拳头往嘴里塞，嘬得吧唧吧唧响。他把她竖起来抱着，梅梅的头靠在他肩膀上，眼睛看着院子里跑来跑去的四只小崽。
白狐蹲在台阶子在空中乱蹬，翻不过来。雪球从旁边跑过来用鼻子拱了拱它，雪团借着力翻过来了，甩了甩毛，又跑开了。灰子和灰灰在门槛边挤来挤去，谁也不肯让谁。黑风蹲在白狐旁边，闪电和雷霆也蹲着，三条狗排成一排看着小崽们闹，尾巴轻轻摇着。
王谦抱着梅梅坐在台阶上，太阳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梅梅在他肩膀上趴了一会儿，打了个嗝，又扭过脸来看院子里的热闹。她看见雪团在干草上打滚，小嘴巴咧了一下，像是在笑。王谦看不见她的表情，但他感觉到她的小身子在他肩膀上绷了一下，小手指头攥紧了。他侧过脸看了看她，梅梅的眼睛亮晶晶的，盯着雪团看，小嘴巴张着，像是在说什么。
“梅梅在看雪团。”王谦说。
杜小荷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热水递给他，“梅梅快百天了，你进山之前能赶上不？”
王谦算了算日子，“三月中旬进山，半个月回来，三月底四月初。梅梅百天是四月初十左右。赶得上。打点野味回来，百天那天炖肉吃。”
杜小荷点了点头，在他旁边坐下。梅梅在王谦肩膀上趴了一会儿困了，小脑袋一点一点的，眼皮往下耷拉。杜小荷把她接过去抱在怀里，梅梅在她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闭上眼睛睡着了。小脸蛋胖乎乎的，双下巴都出来了，嘴巴微微张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滴在杜小荷的袖子上。
王谦站起来走到院子中间，朝北边的山梁看了一眼。阳光照在山梁上，把山梁上的残雪照得发白。那片老林子还是墨绿色的，黑沉沉的，在一片灰褐色的山梁上格外显眼。树梢上还有些雪没化干净，一坨一坨地挂在枝杈上，远远看去像一朵朵白色的花。
黑皮从院子外面走进来。他穿着一件旧棉袄，没系扣子敞着怀，里面是一件单褂子。他手里提着一把斧头，斧刃上沾着木屑，看样子是刚劈完柴。翠花跟在他后面，穿着一件红花棉袄，肚子已经显了，圆鼓鼓的，走路慢悠悠的，一只手扶着腰，另一只手搭在黑皮的胳膊上。
“谦哥。”黑皮喊了一声。
“来了，进来坐。”
黑皮扶着翠花在台阶上坐下，自己也坐下来。翠花的脸圆了一圈，胖乎乎的，以前尖尖的下巴现在变成了双下巴。她的气色很好，脸红扑扑的，眼睛亮堂堂的，不像是刚吐过几个月的人。杜小荷从屋里端了两碗红糖水出来，一碗递给翠花，一碗递给黑皮。
“翠花气色不错。”杜小荷在翠花旁边坐下。
“这两个月不吐了，能吃能睡的。”翠花接过碗喝了一口，“就是饿得快，一天得吃四五顿。黑皮说我吃得太多了，我说你儿子要吃，我有什么办法。”
黑皮嘿嘿地笑，摸了摸翠花的肚子，“我儿子，肯定能吃。”
翠花打了他一下，“你怎么知道是儿子？说不定是闺女呢。”
“闺女也行。”黑皮赶紧改口，“闺女好，闺女随你，好看。”
翠花白了他一眼，但嘴角翘着，没真生气。
王谦蹲在台阶黑皮和翠花，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黑皮还在为娶翠花的彩礼发愁，转眼间翠花都怀孕四五个月了，肚子圆鼓鼓的，再过几个月就当爹了。
“黑皮，开春进山你去不去？”王谦问。
黑皮犹豫了一下，看了看翠花。翠花端着碗，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黑皮想了想，“谦哥，我今年不去了。翠花肚子大了，我在家守着。等她生了，出了月子，我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