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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二十七,天晴了。雪化得差不多了,院子里的泥地上湿漉漉的,踩上去一脚泥。屋檐下的冰溜子白天滴水,晚上结冰,滴答滴答地响了一整夜。王谦早上起来扫院子,把积了一夜的薄冰扫到墙角,把泥地铺了一层干草,踩上去不滑了。白狐带着四只小崽从柴房里出来晒太阳,四只小崽在干草上滚来滚去,雪团滚了一身草屑,像个小毛球。
早饭是苞米面糊和饼子。王谦蹲在灶台边喝了两碗,把碗放下,掏出烟袋锅子,看了杜小荷一眼。杜小荷正在给梅梅喂奶,梅梅吃得很急,呛了一下,杜小荷把她竖起来拍后背,梅梅打了个嗝,又继续吃。王小山蹲在门槛上啃饼子,啃得满脸都是渣子。
“小荷,我跟你说个事。”王谦说。
杜小荷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王谦的语气跟平时不一样,不是说“今天吃啥”,也不是说“我去劈柴”,是一种正经的、有分量的语气。她认识他这么多年,这种语气听过几次——结婚前说“我想娶你”是一次,说“我想买猎枪”是一次,说“我想进老黑山打那头熊”是一次。每次这种语气出来,后面跟着的都是一件大事。
“你说。”杜小荷把梅梅换了个姿势抱着。
王谦抽了一口烟,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我想买条船。”
杜小荷的手停住了。梅梅在她怀里动了动,小嘴一撇要哭,她赶紧拍了两下,梅梅又安静了。
“买船?”杜小荷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嗯,买条渔船,去海边赶海打渔。”王谦说,“我去年就在琢磨这事了。咱们屯子离海边不算太远,坐火车半天就到了。海边的鱼多得很,蛤蜊、蛏子、海螺、螃蟹,沙滩上到处都是,不用打不用猎,挖就行。鱼更是多,撒一网几百斤,比打野猪还来劲。”
杜小荷沉默了一会儿。“你会打渔吗?”
“不会。”王谦说,“可以学。刘德海会,老渔民了,他说可以教我。赶海也不难,就是看潮汐、找蛤蜊、挖蛏子,学几天就会了。我脑子不笨,你也不是不知道。”
“海里不比山里。”杜小荷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有分量,“山里你跑了十几年,闭着眼睛都知道路。海里你没去过几回,连潮汐都看不准。水深,风大,浪高,船一晃人就掉下去了。你掉下去我怎么找你?海那么大,捞都捞不着。”
王谦没有说话。杜小荷说的每一句都是实话。
“山里再危险,你还能跑,还能爬树,还能上石头。海里你跑哪儿去?浪来了你往哪儿爬?爬桅杆上?爬上去风一吹就掉下来了。”杜小荷继续说,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楚,“再说了,你买船得多少钱?我听说一条船少说几百上千块,咱们去年攒的钱是给小山念书用的,是给梅梅买奶粉用的。你把钱花在船上,亏了怎么办?海里的鱼没打着,钱也赔进去了,你让咱们娘仨喝西北风去?”
王谦又装了一锅烟丝,点着了,吧嗒了两口。杜小荷说得对。她每一条都对。海不比山,山他熟,海他不熟。山里出了事他能应付,海里出了事他连方向都分不清。他沉默了很久,烟抽完了又装了一锅。
“你说的都对。”王谦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可光靠打猎,日子也就这样了。一年打猎打到底,能挣几个钱?紫貂皮金贵,可一年能打几只?人参值钱,可一年能挖几棵?我算过了,去年一年打猎加采药加挖参,挣的钱是不少,可花销也大——枪要换新的,子弹要买,靰鞡鞋要买,药要买,还得给弟兄们分。一年到头攒下的钱,够给小山念书,够给梅梅买奶粉,可不够盖新房,不够给家里添置大件。”
杜小荷没有说话。她知道王谦说的是实话。去年一年家里的日子是比前年好过了,可真要盖新房、买大件,钱还是紧巴巴的。
“海边我打听过了。”王谦抽了口烟,“刘德海说一条七成新的渔船,八九百块就能拿下。船不大,能坐五六个人,有船舱能放东西,有网具能捕鱼。出海一趟,运气好了几百斤鱼,拿到镇上卖,一斤几毛钱,一趟就是一两百块。赶海更简单,退潮的时候去沙滩上挖,蛤蜊蛏子海螺螃蟹,一天能挖几十斤,也能卖钱。海边的活比山里的活稳当,不靠运气靠力气,多干多得。”
杜小荷看了看怀里的梅梅。梅梅吃饱了,含着奶头睡着了,小嘴还在一拱一拱的,像在梦里吃奶。杜小荷把她竖起来拍了一会儿,等她睡踏实了,放在炕上盖好小被子。
“你买船,家里就你一个人去海边?”杜小荷问。
“不是一个人。”王谦说,“带黑皮、栓柱他们一起去。人多好办事,船也坐得下。再说,海边的事刘德海会教,头几趟他跟着,等我们学会了再自己干。”
“黑皮媳妇怀孕了,他能去?”
“黑皮不去。”王谦说,“他在家守翠花。我带栓柱、大壮、二柱他们。刘建国也能去,他爹腿好了,能下地干活了,不用他整天守着。”
杜小荷又沉默了一会儿。她坐在炕沿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头无意识地绞着衣角。王谦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在算账——买船要多少钱,出海要多少本钱,万一亏了怎么办,万一出事了怎么办。她把能想到的都想到了,把不能想到的也在努力想。
“当家的。”杜小荷抬起头看着王谦,“你要是铁了心要去,我拦不住你。你这个人我太了解了,你想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