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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小荷给黑皮又倒了一碗红糖水,这回多加了一勺糖。“喝吧,甜的。”
黑皮接过去喝了一口,这回没说“不甜”,把碗捧在手心里,热气扑在他脸上,把他的睫毛润湿了。“谦哥,嫂子,谢谢你们。”他低着头,声音闷闷的,“我以前不懂事,觉得进山打猎就是天大的事。现在翠花怀了孩子,我才知道什么叫天大的事。天大的事不是打多少野猪,是家里有人等你回去。”
王谦没有接话。他蹲在那里,想起杜小荷怀王小山的时候,他还在山里跑。杜小荷一个人在家,挺着大肚子,没人伺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他回来的时候她在屯口站着,哭了,他搂着她,她在他怀里抖得像风中的树叶。那时候他不懂。现在他也没完全懂,但他至少知道了一点——当一个男人把女人娶进门,让她怀了孩子,他就欠了她一笔永远还不清的债。
这笔债不是靠打多少头野猪、挣多少钱来还的。这笔债是靠好好活着、好好陪着她、别让她一个人扛来还的。
“黑皮。”王谦开口了,声音不大,“你记住一件事。”
黑皮抬起头。
“翠花怀孩子这段时间,你千万别跟她吵架。女人怀孩子的时候心思重,容易哭,容易多想,容易急,容易气。她说你什么你就听着,别顶嘴。她想吃什么你就去买,别嫌麻烦。她想回娘家你就送她回去,别拦着。她想哭你就让她哭,别问为什么。你做到这些,比挣多少钱都强。”
黑皮使劲点头,点得像鸡啄米,眼泪啪嗒啪嗒掉进碗里。
杜小荷在旁边听着,看了王谦一眼。王谦平时话不多,能说这么多话的时候不多。她想起自己怀王小山的时候,王谦进山回来那天,在老槐树下搂着她,一句话没说出来,就搂着。那时候她心里踏实了。踏实的原因不是他打了多少野猪带回来多少肉,是他回来了,活生生的,一根毫毛没少,站在她面前。只要他回来,就什么都够了。
“当家的。”杜小荷喊了一声。
王谦转过头看她。
“你说得对。”
白狐趴在柴房门口,四只小崽挤在她肚子底下吃奶。雪团吃得最欢,小嘴一拱一拱的,把旁边的雪球挤得没位置了。雪球也不争,换了个奶头继续吃。灰子和灰灰挤在一起,吃得肚子圆滚滚的。白狐眯着眼睛,尾巴卷过来盖住它们,偶尔用舌头舔一舔离她最近的那只。
黑皮从王谦家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雪化了,屋檐下的冰溜子白天滴水,滴在地上打出一排小坑。他走在屯子中间的土路上,步子比来的时候慢了很多,不急了。他在想翠花,想她昨天晚上躺在他旁边,把他的手放在她肚子上说“你摸摸,里面有咱们的孩子”。他摸的时候什么都没摸到,但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走到自己家门口,推开院门,翠花正蹲在鸡窝前喂鸡。她穿着一件红花棉袄,袖子挽着,露出两截白生生的手腕。听见院门响她回过头,看见是黑皮,笑了。
“回来了?”
“回来了。”黑皮走过去,蹲在翠花旁边,把手里的红糖包递给她,“谦哥和嫂子给的。你喝红糖水,补血。”
翠花接过去看了看,“谦哥他们真客气。”
“翠花。”黑皮喊了一声,声音跟平时不一样。
翠花看着他,“咋了?”
黑皮想了想,把想说的话咽回去了,摇了摇头,“没啥。就是想喊你一声。”
翠花白了他一眼,继续喂鸡。
黑皮蹲在旁边看着翠花。她的脸被日头晒得红扑扑的,鼻尖上有几颗小雀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以前他觉得翠花长得一般,现在他觉得翠花是屯子里最好看的女人。不是因为她变好看了,是因为她肚子里有他的孩子。
他把手伸过去,覆在翠花的手背上。翠花愣了一下,看了他一眼,没抽手,由着他握着。两个人在鸡窝前蹲着,一群鸡围在他们脚边咕咕地叫,抢地上的苞米粒。太阳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的山梁上,那片老林子还在那里,墨绿色的黑沉沉的。王谦蹲在自家院子里,抽着烟袋锅子,看着北边的山梁。白狐趴在他脚边,四只小崽在她肚子底下挤成一团。黑风、闪电、雷霆蹲在旁边,三条狗的尾巴轻轻摇着。
明天,又是新的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