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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狐产崽的喜气还没散,正月十五,王德厚来了。
老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袄,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进院子,手里没提东西,脸上的表情不像来串门的,像是有事。王谦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舅舅来了,把斧头立在木墩上,用搭在肩膀上的手巾擦了把脸,迎了上去。“舅舅来了,进屋坐。”
王德厚没进屋,站在院子里看了看柴房。白狐趴在柴房门口晒太阳,四只小崽挤在她肚子底下吃奶,两白两灰,胖乎乎的,像四个小绒球。白狐的奶水很足,四只小崽吃得肚子圆滚滚的,躺在草窝里呼呼大睡,偶尔有一只翻个身,嘴巴吧唧两下,像是在回味奶水的味道。
“白狐的崽?”王德厚问。
“嗯,四只,两白两灰。”王谦蹲下来,把柴火码整齐。柴垛已经堆得比人高了,是这一个冬天劈的,够烧好一阵子的。
“好,四只吉利。”王德厚点了点头,但眉头没展开。
王谦看出来了,舅舅有心事。“舅舅,进屋喝口水。”
王德厚又看了看柴房,忽然说了一句:“谦子,晴儿不小了。”王谦手里的柴顿了一下,放在柴垛上,又拿起一根,没接话。“二十四了,在屯子里算大姑娘了。”王德厚在木墩上坐下来,把拐杖靠在旁边,掏出烟袋锅子装上烟丝,用火镰打着火,吧嗒了两口。烟雾在他脸前飘散,遮住了他的表情。
王谦没说话,继续劈柴。斧头抡起来咔嚓一声,碗口粗的柞木桩子一劈两半,再一劈两半,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边。
“栓柱那孩子,上个月托人来提亲了。”王德厚吐出一口烟,“托的是你大姑,你大姑跟我说了,我没应也没不应,说回来跟你商量。”
王谦把斧头立在木墩上,在裤子上擦了擦手,蹲在王德厚旁边,也掏出烟袋锅子装上烟丝,点着了,吧嗒了两口。两个人蹲在院子里抽烟,烟雾在冷空气里凝成一团,久久不散。
栓柱是王德才的大儿子,今年二十五,比王谦小三岁。那小子从小跟王谦屁股后面跑,进山打猎学得快,枪法准,人老实,不多话,干活踏实。他妈去世得早,他爹一个人把他拉扯大,不容易。他上面还有个姐姐,嫁到隔壁屯子了,亩地,养了头牛,他爹木匠活好,一年也能挣不少。
王谦对栓柱没意见。那孩子是他看着长大的,什么脾气他最清楚——老实,不偷奸耍滑,对谁都实心实意的。他跟王晴同岁,从穿开裆裤就在一起玩。王晴小时候被屯子里的野狗撵过,栓柱拿着棍子把狗打跑了,自己的腿上被咬了一口,缝了好几针,留了个疤。王晴每次说起这事,眼圈都是红的。
“栓柱那孩子,人品没问题。”王谦想了想,“就是家底薄了点。”
“薄点怕啥?年轻人有力气,干几年就厚了。”王德厚把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晴儿也不小了,再不嫁就真成老姑娘了。你看看人家黑皮,比晴儿还小两岁,去年就结婚了,媳妇都怀上了。翠花那肚子都显了,前几天我在屯口碰见她,圆滚滚的,少说四五个月了。你再看看栓柱,二十五了还没成家,他爹急得头发都白了一半。”
王谦没接话。他不是不同意,他是不舍。王晴是他妹妹,从小跟他屁股后面跑,他进山她跟着,他打猎她画速写,他抽烟她就在旁边记笔记。他习惯了有她在身边,习惯了每天看见她在院子里晾药材、在屋里画画、在灶台边烧火。她要是嫁出去了,这个家就冷清了。
“你琢磨琢磨。”王德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我走了。”
“舅舅吃了饭再走。”
“不吃了,你舅妈在家等着呢。”王德厚拄着拐杖一瘸一拐地走了。王谦蹲在原地,烟抽完了又装了一锅。杜小荷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碗水,递给他,“喝口水。”
王谦接过去喝了两口,水是凉的,从井里刚打上来的,冰凉冰凉的,从嗓子眼一直凉到胃里,整个人都清醒了不少。他把碗放在地上,把烟袋锅子别在腰带上。
“舅舅跟你说啥了?”杜小荷蹲在他旁边。
“晴儿的事。”
“栓柱提亲的事?”
“嗯。”
杜小荷看了他一眼,“你咋想的?”
王谦沉默了好一会儿,“我不知道。”
杜小荷没有再问。她知道王谦不是不同意,他是不舍。王晴是他一手带大的,娘改嫁那年王晴才六岁,他妈带着她改嫁到隔壁屯子。王谦那时候十五岁,死活不肯跟过去,一个人留在老房子里,靠打猎为生。王晴在那边住了两年,想哥哥想得不行,八岁那年自己跑回来了,再也不肯回去。王谦那年十七,自己还是个半大孩子,就开始养妹妹了。
那时候日子苦,王谦进山打猎,王晴在家喂鸡喂猪做饭洗衣裳。王谦打到野物,王晴就学着剥皮腌肉。王谦受了伤,王晴就翻医书找药方。王谦累了,王晴就蹲在旁边给他揉肩膀。兄妹俩相依为命,过了这么多年。
现在王晴要嫁人了,王谦心里不是滋味。
正月十八,栓柱和他爹王德才来了。
栓柱穿了一身新衣裳,头发梳得锃亮,抹了头油,苍蝇落上去都打滑。他手里提着一篮子礼——两瓶好酒、两条好烟、一块好肉,还有一张猞猁皮。那张猞猁皮是他去年冬天亲手打的,灰黄斑驳,耳朵尖上的黑毛又长又密,毛色油亮亮的,是上等货。他熟了好久,皮板揉得软软的,摸上去像绸子一样滑溜。
王德才走在前面,穿着一件半新的棉袄,头发也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但眼神里有紧张,毕竟是来提亲的,不是来串门的。他是屯子里有名的木匠,手艺好,人实在,不爱说话,但句句在理。他妈死得早,他一个人拉扯大三个孩子,不容易。
王谦把他们让进屋。杜小荷倒了水,端上花生瓜子。王晴在里屋没出来,但门帘掀了一条缝,她在往外看。
王德才坐在炕沿上,端着水杯,喝了一口又放下,搓了搓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栓柱坐在他旁边,低着头,脸从耳根红到脖子根,手都不知道该放哪儿,一会儿放在膝盖上,一会儿放在大腿上,一会儿又揣进袖子里。
王谦坐在对面,手里拿着烟袋锅子吧嗒吧嗒地抽,也不说话。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的噼啪声,安静得能听见里屋门帘后面的呼吸声,安静得能听见栓柱的心跳。
最后还是王德才先开了口。
“谦子,我也不拐弯抹角的了。”王德才把手放在膝盖上,“栓柱跟你妹妹的事,你也知道。这孩子从小就对晴儿有心,我这个当爹的看在眼里。晴儿是好闺女,能干、懂事、有文化,比我家栓柱强多了。栓柱这孩子你也知道,老实、本分、能吃苦。他不敢来提亲,怕配不上晴儿,是我撺掇他来的。我跟他说,你不去试试怎么知道不行?你不开口人家咋知道你心里有人?”
王谦点了点头,没说话,烟袋锅子里的烟丝烧完了,他又装了一锅,点着了,继续抽。
“家里条件不算好,但也过得去。”王德才继续说,“地有十几亩,牛有一头,我干木匠活一年也能挣个几百块。栓柱自己能干,打猎种地啥都行,不会让晴儿受苦。你放心,晴儿嫁过来,我当亲闺女待,她少一根头发你找我。”
栓柱在旁边坐不住了,抬起头说了一句:“谦哥,我……我会对晴儿好的。”他的声音不大,但很坚定,不像是被逼着说的,倒像是憋了很久终于说出来了。他说完这句话,脸更红了,低下头,手在膝盖上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王谦看了他一眼。栓柱的眼睛亮晶晶的,有期待,有紧张,有不安,还有一丝倔强。王谦见过这种眼神——他在山里追野猪的时候就是这种眼神,盯住了就不放,不达目的不罢休。
王谦把烟袋锅子在炕沿上磕了磕,看了栓柱好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说:“晴儿的事她自己做主,她点头我就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