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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7年的春节,来得比往年都早。
腊月二十九那天下了场大雪,鹅毛大雪铺天盖地地下了一夜。早晨起来,院子里的雪积了半尺厚,白茫茫的,把柴垛、鸡窝、猪圈都盖了个严严实实。鸡在窝里不肯出来,把脑袋夹在翅膀底下缩成一团,鸡冠子冻得发紫。猪在圈里挤在一起,哼哼唧唧的,你挤我我挤你,谁也不肯睡在边上。马在马棚里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刨地,哈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
王谦起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他轻手轻脚地穿上衣裳,把靰鞡鞋的鞋带紧了紧,走出屋门。白狐趴在炕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绿光。她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圆滚滚的,像揣了几个小皮球在里面。她站起来想跟王谦出去,走了两步又趴下了,肚子太大,行动不便。王谦蹲下来摸了摸她的脑袋,她的毛还是那么白,那么软,只是肚子鼓得不成样子。四只小崽在肚子里踢她,隔着肚皮能看见一下一下的凸起。
“别起来了,躺着吧。”王谦轻声说。白狐用舌头舔了舔他的手背,粗糙的舌面刮过皮肤,痒酥酥的,然后乖乖地趴下了,下巴搁在爪子上,眼睛半睁半闭地看着他。
黑风蹲在炕边,竖着耳朵看着白狐。它的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担心,又像是期待。白狐怀的是它的崽,它知道。闪电和雷霆也蹲在旁边,三条狗排成一排守着白狐。自从白狐肚子大了以后,黑风就不怎么出去了,整天守在白狐旁边,连吃饭都要白狐先吃它才吃。
王谦推开屋门走到院子里。雪后的空气冷得刺骨,吸一口进去肺里凉丝丝的,像吞了一把碎冰碴子。站在院子中间朝北边的山梁看了一眼——天还没亮,山影重重叠叠的,像一幅水墨画。那片老林子还在那里,墨绿色的,黑沉沉的,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上格外显眼。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蹲在灶台边开始烧火。
灶膛里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橘红色的,暖洋洋的。他把锅刷干净,添了半锅水,盖上锅盖,又往灶膛里加了几根柴,火苗子舔着新柴噼里啪啦地响。白狐趴在炕边,被火光映得浑身橘红。她眯着眼睛,肚子一起一伏的,偶尔动一下,肚子里的小崽在翻身。
杜小荷醒了,侧过身看了看梅梅。梅梅睡在她旁边,裹着小被子,只露出一张小脸。小脸蛋胖乎乎的,在黑暗中白得像一块豆腐。嘴巴微微张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湿印。梅梅已经两个多月了,白白胖胖的,胳膊腿像藕节一样一节一节的,摸上去软乎乎的。
“醒了?”王谦头也不回地问了一句。
“醒了。”杜小荷的声音带着睡意,哑哑的。她披上棉袄坐起来,靠在炕头上,把梅梅往怀里拢了拢。梅梅在梦里动了动嘴巴,像是在吃奶,又像是做了什么美梦,嘴角微微翘了起来。
王小山还在睡,躺在炕梢,四仰八叉的,被子蹬到了脚边露出小肚皮。肚子圆鼓鼓的,随着呼吸一上一下。他的手里还攥着昨天晚上玩的木头枪,王谦给他刻的,木头枪刻得不太像,但王小山喜欢,睡觉都攥着。
王谦把苞米面倒进锅里搅了搅,盖上锅盖,又往灶膛里加了两根柴。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地开了,苞米面糊的香味从锅盖缝里飘出来,混着柴火的烟气,闻着就让人暖和。
“今天大年三十了。”杜小荷说了一句。
“嗯,大年三十了。”王谦应了一声。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雪停了,风也停了,安静得很。白狐在炕边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黑风的耳朵转了一下,又不动了。闪电把脑袋枕在黑风背上,雷霆把脑袋枕在闪电背上,三条狗摞在一起睡。
王谦把苞米面糊盛出来,一人一碗,端到桌上。杜小荷接过碗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王谦蹲在灶台边,端着碗也喝。白狐的碗放在炕边,里面是苞米面糊拌了点肉汤,她趴着喝,喝得很慢,肚子太大趴着不舒服,喝几口就换个姿势。
王小山被饭香熏醒了,从炕上爬起来揉着眼睛,迷迷糊糊地爬到桌边。王谦把碗推过去,他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直哈气,但舍不得吐出来。
“爹,过年了?”王小山含混不清地问。
“过年了。”王谦把儿子嘴角的苞米面糊擦了擦,“今天过年,晚上吃好吃的。”
“吃啥?”
“猪肉炖粉条,酸菜炖排骨,饺子。”
王小山咽了口唾沫,眼睛亮晶晶的,“爹,我要吃饺子。”
“晚上吃。”王谦捏了捏他的小鼻子,“现在先喝粥。”
吃过早饭,王谦开始收拾屋子。杜小荷说大年三十得打扫干净,把一年的晦气都扫出去。王谦把屋里的地扫了一遍,把桌椅板凳擦了一遍,把窗户纸糊了新的一层,把灶台刷得干干净净。白狐趴在炕边看着他忙活,黑风、闪电、雷霆也趴着。
王母从隔壁过来了,手里端着一盆发好的面,放在桌上,“晚上包饺子,白菜猪肉馅的。”杜小荷说娘我来包,王母说你别动了,挺着大肚子——不对,杜小荷不挺着大肚子了,梅梅都两个多月了。王母说错了话,自己也笑了。
杜勇军拄着拐杖来了,手里提着一壶药酒,放在桌上,“红景天泡的,驱寒活血。今晚喝点,过年了。”
王谦接过酒壶晃了晃,酒液在壶里晃荡,发出沉闷的声响。打开瓶塞闻了闻,一股浓郁的药酒味扑鼻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