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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年三十,天还没亮,王谦就起来了。今天是除夕,一年的最后一天,也是1986年的最后一天。明天就是1987年了,新的一年。
天还没亮透,外头还是灰蒙蒙的。屯子里的鸡刚开始打鸣,第一声还带着睡意,第二声就亮堂了,隔着院墙传来,一声接一声的。王谦睁开眼在黑暗中躺了一会儿,听着杜小荷均匀的呼吸声,听着王小山的鼾声,听着梅梅细微的呼吸声。梅梅睡在杜小荷旁边,裹着小被子,只露出一张小脸,小脸蛋胖乎乎的,在黑暗中白得像一块豆腐。嘴巴微微张着,口水从嘴角流下来,在枕头上洇开一小片湿印。
王谦轻轻掀开被子,轻手轻脚地下了炕。靰鞡鞋就放在炕沿底下,他把脚伸进去系紧了鞋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筋骨。白狐趴在炕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在黑暗中闪着绿光。她站起来抖了抖毛,跟在他脚后跟出了屋。黑风、闪电、雷霆也跟了出来。
院子里的雪又厚了一层,踩上去嘎吱嘎吱响。王谦站在院子中间,朝北边的山梁看了一眼。天还没亮,山影重重叠叠的,像一幅水墨画。那片老林子还在那里,墨绿色的黑沉沉的,在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上格外显眼。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屋里,蹲在灶台边开始烧火。
灶膛里的火光照亮了他的脸,橘红色的,暖洋洋的。他把锅刷干净,添了半锅水,盖上锅盖,又往灶膛里加了几根柴,火苗子舔着新柴噼里啪啦地响。白狐蹲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鞋上,眯着眼睛。
天亮的时候,杜小荷醒了。她侧过身看了看梅梅,梅梅还在睡,小脸蛋红扑扑的,嘴巴微微张着。她伸手摸了摸梅梅的脸蛋,嫩得像豆腐,手指头刚碰到就缩回来了,生怕碰坏了。她又伸手摸了摸,这回没缩,轻轻地摸了一下,梅梅在梦里动了一下。
王谦把饭菜端上桌,苞米面糊、小米粥、红糖鸡蛋水、咸菜、饼子。杜小荷坐起来靠在炕头上,王谦把一碗小米粥递给她。她接过去喝了两口,把碗放在炕桌上,“梅梅还没醒?”
“没醒。”王谦看了看梅梅,“让她睡吧,醒了再喂。”
王小山也醒了,从炕梢爬起来,揉着眼睛爬到王谦腿上,“爹,过年了?”
“过年了。”王谦把儿子抱起来,“今天过年,晚上吃好吃的。”
“吃啥?”
“猪肉炖粉条,酸菜炖排骨,饺子。”
王小山咽了口唾沫,“爹,我要吃饺子。”
“晚上吃。”王谦捏了捏他的小鼻子,“现在先吃粥。”
上午,王谦开始贴对联。对联是舅舅王德厚写的,老先生的毛笔字在屯子里是数一数二的。上联是“山清水秀风光好”,下联是“人寿年丰喜事多”,横批是“五谷丰登”。王谦把对联在门上比了比位置,用浆糊贴上。他又在门框上贴了福字,在大门上贴了门神。白狐蹲在旁边看着,歪着脑袋,不明白他在干什么。黑风、闪电、雷霆也蹲在旁边看着,四条狗的尾巴摇来摇去。
王晴从隔壁过来了,手里端着一盆浆糊,胳膊下夹着一卷红纸。“哥,我帮你贴。”她蹲下来用剪刀把红纸裁成条,一条一条的,用毛笔蘸了墨汁在红纸上写“福”字。她的毛笔字不如王德厚,但写得不差,一笔一划的,工工整整的。
黑皮来了,栓柱来了,大壮和二柱来了,铁蛋、石头、小顺子、虎子也来了,刘建国和李志刚也来了。十二个人挤在院子里,七嘴八舌地说话。黑皮穿着一身新衣裳从头到脚都是新的,头发也理过了,抹了头油亮锃锃的,苍蝇落上去都打滑。栓柱也穿了一身新衣裳,灰色的,他媳妇给他做的,针脚又细又密。大壮和二柱也穿了一身新衣裳。铁蛋、石头、小顺子、虎子、刘建国、李志刚都穿了新衣裳。
舅舅王德厚来了,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手里提着一瓶酒。大姑王桂兰来了,手里提着一只鸡。小姑王桂芝来了,手里提着一块肉。杜勇军来了,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手里提着一壶药酒。杜勇军的老伴也来了,手里提着一篮子鸡蛋。两大家子人,老老少少,挤满了院子。
屋里摆了两桌,大人一桌,孩子一桌。大人那桌在炕上,孩子那桌在地上。炕桌上摆满了菜——猪肉炖粉条,酸菜炖排骨,小鸡炖蘑菇,红烧野猪肉,狍子肉炒大葱,鹿血酒,药酒。王谦把去年秋天酿的葡萄酒也拿出来了,紫红色的,在碗里晃荡。
王德厚坐在炕桌的主位上,他是长辈,辈分最高。王谦坐在他旁边,杜勇军坐在另一边,大姑和小姑坐在下手。黑皮、栓柱、大壮、二柱、铁蛋、石头、小顺子、虎子、刘建国、李志刚围坐在一起。王晴和杜小荷坐在地上那桌,杜小荷怀里抱着梅梅,王小山坐在她旁边。
王德厚端起酒杯,站起来,“过年了。今年是个好年景,风调雨顺,五谷丰登。谦子打了不少猎物,发了不少财。小荷生了个闺女,添丁进口。好事成双,双喜临门。明年会更好。来,干一杯。”
大家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鹿血酒辛辣辛辣的,从嗓子眼一直烧到胃里。葡萄酒酸甜酸甜的,像喝果汁一样。
黑皮喝得脸红扑扑的,“谦哥,明年开春还进山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