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6章 冬猎准备(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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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冬前的最后一场雨下完了,天一下子就冷了。不是慢慢地冷,是“啪”地一下,像有人在天上推了一扇门,门后面的冷风一下子灌进来,灌得整个屯子都在打哆嗦。早晨起来,院子里结了一层白花花的霜,踩上去嘎吱嘎吱响,像踩在碎玻璃上。鸡在窝里不肯出来,把脑袋夹在翅膀底下缩成一团,鸡冠子冻得发紫。猪在圈里挤在一起,哼哼唧唧的,谁都不肯睡在边上,你挤我我挤你,把圈门挤得嘎吱嘎吱响。马在马棚里打了个响鼻,蹄子刨了刨地,哈出的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像是抽烟吐出来的烟圈。

白狐的毛厚了,蓬松了一大圈,蹲在院子里像一个大白绒球,不仔细看都分不清哪边是脑袋哪边是尾巴。她不怕冷,东北的冬天对她来说跟夏天差不多,毛厚嘛。黑风的毛也厚了,黑亮亮的,像披了一件黑色的大氅,威风凛凛的,站在院子里像一个小号的熊。闪电的毛最薄,冻得直哆嗦,整天缩在狗窝里不肯出来,连吃饭都得把饭碗端到狗窝门口,它探出半个脑袋叼一口缩回去,嚼完了再探出来叼一口。雷霆的毛也不厚,但他胖,一层膘顶着,不怕冷,该跑跑该跳跳,在院子里追着鸡跑,把鸡追得满院子飞,鸡毛落了一地。

王谦坐在炕沿上,把冬猎要带的东西一样一样地清点。他把猎枪从墙上取下来,拆开,一件一件地擦。枪管、枪机、弹簧、撞针、扳机,每一个零件都用棉布蘸了枪油仔细擦拭,擦得锃亮,在油灯下闪着光。他把枪管拿起来对着油灯看了看,枪管里亮晶晶的,像一面镜子,能照见自己的眼珠子。扳机弹簧上足了油,按下去弹起来,按下去弹起来,灵敏得很,手指一碰就动。枪栓拉起来顺滑得像切豆腐,咔嗒咔嗒的,声音清脆,听着就舒服。

杜小荷坐在他旁边,挺着大肚子,手里纳着鞋底,一针一针的,很慢很仔细。她的肚子越来越大了,圆滚滚的,像扣了一口大锅在肚子上。腰身笨了,坐着久了腰就酸,得靠个枕头在腰后面垫着才舒服一些。她的腿也肿了,脚脖子粗得像发面馒头,靰鞡鞋穿不进去了,只能穿她娘做的布鞋,鞋口还得剪开一道口子,不然塞不进去。

王母从隔壁过来了,手里提着两双新靰鞡鞋。靰鞡鞋是牛皮缝的,鞋底厚实,鞋帮高,里面絮了厚厚一层靰鞡草,踩上去软绵绵的,又暖和又防滑。她把靰鞡鞋放在炕上,“山里冷,穿这个暖和。你那双旧的鞋底磨薄了,进山走山路容易打滑,穿新的去。”

王谦接过靰鞡鞋翻过来看了看鞋底,鞋底缝了好几层牛皮,钉了防滑的铁掌,铁掌上有一道一道的横纹,抓地力强,踩在冰上不打滑。他用手掰了掰鞋底,硬邦邦的,结实得很。把脚上的旧靰鞡脱了,穿上新的,在地上走了几步。鞋子有点紧,压脚背,但皮子软,穿穿就松了。鞋帮有点硬,磨脚踝,多走几天就好了。

“娘,您费心了。”王谦把旧靰鞡放在一边,穿着新靰鞡在屋里走了几圈,把鞋踩软。

王母摆摆手,“你是我儿子,我不疼你疼谁?在山上小心点,别逞能。打不着东西早点回来,家里不缺那口吃的。小荷快生了,你早点回来守着,别让她一个人在家。生孩子的女人身边不能没人。”

“知道了娘。”王谦蹲下来把鞋带重新系了一遍,鞋带系得太紧勒脚,松开重系,这回刚好。

杜小荷从柜子里拿出一件厚皮袄,皮袄是狍子皮做的,毛又长又密,摸着就暖和。她把皮袄递给王谦,“穿上试试,看合不合身。狍子皮软,穿着舒服,不像羊皮那么硬,也不像狗皮那么扎人。冬天山里冷,穿这个暖和,风打不透。”

王谦把皮袄穿上,皮袄有点大,肩膀处宽了一些,袖子也长了一截,但皮袄大点好,里面还能套棉袄,活动起来不箍身子。他在屋里走了几圈,把胳膊抬起来放下,弯弯腰伸伸腿,试试活动是不是自如。

“大了一点。”王谦说。

“大点好,里面还能套衣裳。”杜小荷从柜子里又拿出一条羊毛裤,羊毛裤是去年冬天织的,厚实得很,穿上去腿粗了一圈。“羊毛裤也带上,山里冷,棉裤不挡风,羊毛裤暖和。羊毛裤你要穿在最里面,贴身穿,外面再套棉裤,两层,风打不透,雪水也渗不进去。”

王谦把羊毛裤叠好塞进背包里。背包鼓鼓囊囊的,立在地上都快站不住了,靠着墙才没倒。他弯腰把背包带子紧了紧,又检查了一遍里面的东西。干粮——饼子五十张,炒面二十斤,鸡蛋三十个。盐巴——一小包,用油纸包了三层。火柴——两盒,用油纸包了防水。松明子——一大把,引火用。绳索——三丈长,拇指粗,麻绳。套子——十几个,铁丝做的。夹子——五个,钢口好,簧片硬。铁锹——一把,锹头是钢板打的,锹柄是柞木的。药布条——一卷,白布剪的。金疮药——一小瓷瓶。药酒——一壶,红景天泡苞谷酒。还有针线包、水壶、搪瓷缸子、磨刀石、备用子弹。

杜勇军拄着拐杖来了,一瘸一拐的,手里提着一壶药酒。药酒是用红景天和苞谷酒泡的,驱寒活血。他把药酒递给王谦,“山里寒气重,喝两口暖和。别喝多了,喝多了误事。一天两口,不能多,多了上头。”

王谦接过来晃了晃,酒液在壶里晃荡,发出沉闷的声响,听声音至少还有大半壶,够喝好一阵子的。他把药酒塞进背包侧面的网兜里,网兜刚好能卡住壶身,不会晃来晃去。

“谢谢爹。”王谦说。杜勇军摆了摆手,没说什么,转身走了。他一瘸一拐的,走得很慢,但腰板挺得直直的,像一棵老松树。

王谦把东西都收拾好了,背包鼓鼓囊囊地立在墙角,猎枪靠在背包旁边,猎刀挂在枪托上。他站在屋里环顾了一圈,看看有没有落下的东西。炕上还有几双棉袜子,杜小荷塞进背包外侧的网兜里。窗台上还有一小包红糖,杜小荷也塞进去了,“山里冷,喝点红糖水暖和,补血。”

白狐趴在炕边,竖着耳朵看着王谦收拾东西。她的尾巴摇一下停一下,摇一下停一下,像是在犹豫该不该高兴。她知道王谦要进山了,每次他收拾东西就是要走,走了就好几天不回来,她不喜欢他走那么久,她喜欢他天天在家待着,陪她晒太阳,摸她的脑袋,揉她耳后的毛。可是她又喜欢进山,山里好,有野兔追,有松鼠撵,有各种新鲜的气味闻,在林子里跑来跑去比在家待着有意思多了。她矛盾得很,不知道该高兴还是该不高兴。

黑风、闪电、雷霆趴在白狐旁边,三条狗的尾巴摇得比白狐欢实多了。它们不管这些,它们只知道要出门了,出门就是好事,不管是去哪儿,只要是出门就高兴。黑风的尾巴最粗,摇起来呼呼生风,把地上的灰扫得到处都是。闪电的尾巴细一些,摇起来像一根鞭子在画圈。雷霆的尾巴最短,但摇得最快,像一只小马达在震动。

三只鹰蹲在屋檐下的架子上,戴着眼罩,安安静静的。黑旋风蹲在最高处,脑袋转来转去,像是能透过眼罩看见什么。穿云蹲在它旁边,用嘴啄了啄自己的翅膀底下,把几根歪掉的羽毛理顺了。追风蹲在最

王小山从院子里跑进来,一头扎进王谦怀里,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松手。“爹,爹,我也要去。”

“你去干啥?”王谦把儿子抱起来,举过头顶转了一圈,王小山咯咯地笑,笑声脆得像铃铛。

“去打野猪。”王小山说,小脸蛋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

“你才多大就打野猪?”王谦笑了,把儿子放在炕上,捏了捏他的小鼻子,“等你长大了,爹带你去。你现在先在家陪娘,娘快生小弟弟了。你当哥哥了,不能光想着玩,要帮娘干活,知道不?”

“知道。”王小山使劲点头,点得像鸡啄米。

王谦把儿子的脑袋捧在手心里,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胡茬扎在嫩嫩的皮肤上,王小山缩了缩脖子,咯咯地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又摸了摸王谦的下巴,“爹扎人。”

杜小荷靠在炕头上,看着爷俩闹,笑了。她的笑里有满足,也有不舍。满足的是这个家,日子虽然不富裕,但和和美美的,男人疼她,孩子健康。不舍的是王谦又要进山了,一走就是好几天,她一个人在家,挺着大肚子,还要照顾王小山,心里不踏实。

王谦把王小山放在炕上,让他自己玩。走到杜小荷面前蹲下来,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隔着肚皮能感觉到一个小拳头在顶他的手心,顶了一下缩回去,又顶了一下,像是在跟他打招呼。他笑了,把手贴在肚皮上不动,感受着那个小生命在里面翻跟头、打把式、伸胳膊蹬腿,折腾个不停,像是有使不完的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