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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建国蹲在旁边,看着王晴那高兴的样子,心里也高兴。是他发现的,是他先看见这片七叶一枝花的。他没想到自己也能为队伍做点贡献,虽然跟王谦挖的大参没法比,但至少证明了他不是废物,他也能在山里找到有用的东西。
王晴挖了好几棵七叶一枝花,用苔藓包好,放进背篓里。她一边包一边念叨:“这东西稀罕,不能多挖,留几棵在这儿长着,明年还能来挖。挖多了就绝了,以后再想要就没了。”
王谦点点头,“对,给山留种。”
大家继续往前走。王晴的背篓越来越重,步速也就越来越慢,但她不肯让别人背,说药材放的位置她自己知道,别人背容易压坏。栓柱看她累得喘,走到她旁边,伸手想接背篓,王晴躲开了。
“我能行。”王晴说。
“别逞强了。”栓柱说,“背篓少说三四十斤,你一个姑娘家,背这么重走山路,能不累吗?我帮你背一段,到了地方还给你。”
王晴犹豫了一下,把背篓递给了他。栓柱接过去,背在背上,走得很稳,步子不紧不慢的。王晴跟在他旁边,手里拿着笔记本,边走边画,画的是刚才发现的七叶一枝花。
刘建国走在她后面,看着她画画,心里羡慕得不行。他从小就羡慕会画画的人,觉得能把看到的东西画下来是一种了不起的本事。他自己不会画,画什么不像什么,画个圆圈像个土豆,画个方块像个鸡蛋。但他会记,记性好,看一眼就能记住形状、颜色、位置,下次再见到就能认出来。
走到一片草坡的时候,刘建国又停下来了。
这回他看见的是一棵五匹叶。
那棵五匹叶长在草坡的阳面,一片草丛中间,掌状复叶五片小叶,鲜嫩欲滴的绿色,在杂草丛中格外显眼。五片叶子张开着,像一只绿色的手掌,正朝着太阳的方向伸展。
刘建国站在那儿愣住了,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微微张着,好一会儿没回过神来。
他以为自己看错了,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遍。五片小叶,掌状复叶,边缘有细锯齿,叶面光滑,叶背有细毛——没错,跟王谦挖的那些参一模一样。他又数了一遍叶子,一片两片三片四片五片,五片,一片不多一片不少。
他的心开始狂跳,砰砰砰的,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他的手在发抖,腿也在发抖,浑身上下都在发抖,像是打摆子一样。
“棒槌……”
他的嗓子劈了,声音又尖又哑,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他喊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草坡上,格外清晰。
大家都听见了,都转过头来看他。
刘建国指着那棵五匹叶,嘴唇哆嗦着,又说了一遍:“棒槌……”
王谦第一个反应过来,一个箭步冲过来,蹲下来一看,眼睛也亮了。他看了好几眼,又数了一遍叶子,五片,没错,确实是一棵五匹叶。
“棒槌!”王谦也喊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黑皮、栓柱、大壮、二柱、铁蛋、石头、小顺子、虎子、李志刚都围过来了,七嘴八舌地问:“哪儿呢哪儿呢?”“让我看看!”“真是人参?”
王晴蹲下来,掏出笔记本,开始画。她的笔在纸上飞快地移动,把这棵五匹叶的每一个细节都画下来——叶片的形状、叶脉的分布、茎的粗细、花的颜色,一棵人参从发现到出土的全过程,一笔一笔地记录下来。
王谦跪在那棵五匹叶前面,掏出红绳,剪了一截,系在茎上。
“棒槌棒槌你别跑,红绳系住你的脚。跟我回家享福去,别在山里受苦恼。”他念叨着,声音不高不低,像是跟人参说话。
念完了,他回过头,看着刘建国,“建国,这棵参你来挖。”
刘建国愣住了,“我……我挖?”
“你发现的,你来挖。”王谦把骨针递给他,“我教你。”
刘建国接过骨针,手抖得厉害,骨针在手里晃来晃去,差点掉在地上。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深吸了好几口气,才把抖劲儿压下去一些。他跪在那棵五匹叶前面,膝盖压在草地上,腰弯着,眼睛盯着人参的茎,手在发抖,心在狂跳。
王谦蹲在他旁边,手把手地教他。
“先清理芦头周围的土,用骨针轻轻拨,别用力,用力会伤着参皮。芦头露出来以后,数数芦碗,看看这棵参多大了。”
刘建国按照王谦教的,用骨针轻轻地拨开芦头周围的土。他的手还在抖,骨针在土里一戳一戳的,不太稳。拨了几下,芦头露出来了,短粗的一截,上面有一圈一圈的疤痕。
王谦数了数,“二十一个芦碗,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
这棵参在山里长了二十一年,比刘建国的岁数小不了几岁。它从一粒种子开始,发芽,长叶,生根,一年一年地长大,在没人知道的地方默默生长了二十一年。今天,它被刘建国发现了。
刘建国的眼眶红了,但他没哭,咬着牙继续挖。
王谦指导着他一步一步地操作。“现在清理主根周围的土,骨针换成竹签,用细的那根。对,就这样,慢慢来,不急。先把主根露出来,看看主根的大小和走向。主根是朝着南边长的,你从南边开始挖。”
刘建国换了竹签,开始清理主根周围的土。他的动作很慢,很小心,每一下都怕伤着参皮。竹签在土里穿梭,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泥土一块一块地被拨开,主根一点一点地显露出来。
挖了大约一刻钟,主根露出来了。有大拇指那么粗,圆滚滚的,白嫩嫩的,在黑色的泥土里格外显眼。刘建国看着那截白嫩嫩的参根,手抖得更厉害了,眼眶更红了,嘴唇哆嗦着,像是在念叨什么。
“好,现在清理侧根。”王谦说,“主根两侧的土先不动,先把侧根周围的土清掉。侧根比主根细,更娇嫩,动作要更轻。”
刘建国换了更细的竹签,开始清理侧根周围的土。侧根很细,只有小拇指那么粗,从主根上分出来,向左下方延伸。他用竹签一点一点地拨开侧根周围的土,每拨一下都要停下来看一眼,确认没有伤到参皮。
王晴蹲在旁边,手里的笔不停地动,把这棵参的出土过程一帧一帧地画下来。她画了刘建国系红绳的样子,画了他清理芦头土的样子,画了他挖主根的样子,画了他清理侧根的样子。每一幅画都那么专注,那么认真,像是在记录一件重大的历史事件。
黑皮蹲在人群后面,看着刘建国挖参,嘴里啧啧称奇,“这小子,头一回挖参就这么稳,比我强多了。”
栓柱点点头,“建国这孩子,性子稳,做事细心,是个好苗子。”
李志刚蹲在另一边,看着刘建国挖参,心里又羡慕又有点酸。他也想挖一棵,哪怕是一棵小的也好。但他知道,这棵参是刘建国发现的,就该由刘建国来挖,这是规矩。
挖了将近两个时辰,人参完整地取出来了。
刘建国把那棵参捧在手心里,双手托着,像托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他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一滴地落在参根上,把白嫩嫩的参根洇湿了一小块。
“谦哥……我……我挖出来了……”刘建国哭着笑了,笑着哭了,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王谦拍了拍他的肩膀,“好小子,有出息。这棵参是你的,留着给你爹泡酒。”
刘建国使劲点头,把参捧在胸口,闭上眼睛,嘴里念叨着什么。他在心里说:爹,我挖到参了,给您泡酒,您的腿会好起来的。
王晴把参接过去,用苔藓包好,小心翼翼地放进背篓里。她拍了拍盖子,看着刘建国笑了,“建国,你爹要是知道了,得高兴坏了。”
刘建国擦了擦眼泪,笑了,“我爹腿不好,老中医说要用老山参泡酒喝,活血化瘀。这棵参二十一年,正好。”
王谦站起来,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腰,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偏西了,光线开始暗了。他的肚子咕噜噜叫了几声,该吃午饭了——不对,该吃晚饭了,挖这棵参用了将近两个时辰,从下午挖到了傍晚。
“走吧,回营地。”王谦说,“天快黑了,明天再采药。”
大家收拾东西往回走。王晴的背篓沉甸甸的,黄芩、党参、黄芪、七叶一枝花,还有刘建国挖的那棵五匹叶,把背篓装得满满的。
刘建国走在队伍中间,脚步轻快得像飞一样。他不停地回头看看背篓里的参,看看还在不在,还在不在,还在。他爹要是知道了会是什么表情?他娘要是知道了会说什么?他妹妹要是知道了会高兴成什么样?他在心里一遍一遍地想,越想越高兴,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咧着嘴走了一路。
李志刚走在他旁边,看着他高兴的样子,心里也跟着高兴。他想,建国这人不坏,老实,厚道,有孝心。他想给他爹治腿,这有什么错?
回到营地,天已经快黑了。大家围坐在火堆旁边吃晚饭。今天的晚饭是野猪肉炖干豆角,干豆角是去年秋天晒的,豆角是自家菜园子里种的。野猪肉炖得烂烂的,豆角吸饱了肉汤,又软又有嚼头,好吃得让人停不下筷子。
刘建国吃了一大碗,又添了一大碗,吃得满头大汗。吃完了,他把碗舔了舔,从背包里掏出一块饼子,掰了一半,放在火堆旁边烤,烤得两面焦黄,外酥里嫩,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像是在享用一顿大餐。
李志刚坐在他旁边,也吃得很香。他吃了一碗肉,两块饼子,喝了两缸子热水。吃饱了,他把碗放在地上,双手抱膝,看着火堆发呆。
王谦坐在火堆旁边,抽着烟袋锅子,眼睛看着火光,心里盘算着明天的计划。明天去打紫貂和猞猁,三只鹰还没派上用场呢。紫貂皮值钱,一张能卖好几百,猞猁皮也值钱,一张也能卖好几百。要是能打几张,这一趟就圆满了。
他抽完一袋烟,把烟灰在鞋底上磕了磕,站起来,走到石缝里面,躺进松枝铺里。白狐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鞋上,眯着眼睛。黑风、闪电、雷霆挤在白狐旁边,四条狗挤成一团,呼呼地睡。三只鹰蹲在石缝上方的岩石上,戴着眼罩,安安静静的。
刘建国也躺下了,但他睡不着。他把那棵参从背篓里拿出来,捧在手心里,在黑暗中看了又看。月光从石缝的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线,照在参根上,白嫩嫩的参根泛着微弱的光泽。他用手轻轻摸了摸参皮,光滑细腻,带着微微的凉意。
“爹,您的腿会好的。”他在心里说。
他把参小心地放在枕头边,闭上眼睛,很快就睡着了,脸上还挂着笑。
王谦听着刘建国均匀的呼吸声,心里觉得踏实。这孩子不错,老实,厚道,有孝心。他想给他爹治腿,这有什么错?为了给爹治腿而进山挖参,这份孝心,山神爷会保佑他的。
明天的太阳还会照常升起。山还在,林子还在,日子还能过下去,还能过得越来越好。只要心诚,山神爷就会赏饭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