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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7章 《满墙人脸 2》(2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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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同的画面里都是他。

从很小的时候,到十五六岁,这条街上所有的时间碎片拼成了一幅流动的画卷。

“我叫陈屿,”他对我说,声音平稳得像在念一篇课文。

“生于一九九三年,活了十六年。我是县三中高一的学生,成绩中等,语文好一点,数学差一点。”

“我爸叫陈建国,在县城开了一家修车铺。我妈叫王秀兰,没有工作,在家照顾我和我妹。我妹叫陈小屿,比我小八岁,我出事那年她刚上小学。”

他的声音开始微微发抖。

“我是怎么死的,”他顿了一下,“我不太确定。我的记忆在那里断掉了,就像被人剪了一刀一样。”

“我只记得有面墙,我醒来的时候就在墙里面。最开始只有我一个人,后来慢慢的,别的东西也来了。它们告诉我,我是被……我是被人……”

他说不下去了。

我站在他旁边,不敢动,也不敢出声。

夕阳把他校服的轮廓镀上一层金红色的光,他的肩膀在微微地抖,像一个在寒风中站了很久,却不肯加一件衣服的人。

“陈屿。”我叫他,“我帮你!”

“我不想让你去找他们。”他说,声音忽然变得很急,“我不想让你知道那些事。我只想让你记住我就够了。”

他的手攥成了拳头。

“可是我记住你没有用。”我说,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一些。

“你不能一辈子待在墙里面。你妹妹在等你,你爸妈……他们还活着吗?他们在等你回家,陈屿。”

他猛地闭上了眼睛,他的嘴唇在剧烈地颤抖。

“我妈还活着,至于我爸……我不知道。我妈还在那条街上住着,她没有搬走。我妹应该在读大学了。”

“我出事的时候她还小,她肯定不记得我了。

“不!她一定记得你,”我说,“因为你是她哥哥。”

他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我想起来了,”他哽咽着说,“县三中的老校区,操场后面有一排旧平房,是以前的老教学楼改的仓库,就在这排平房的最里面一间的北面墙上。”

“陈屿——”

“我就是在那里死的,”他说,声音忽然平静了下来,平静得不像一个十六岁的孩子在说话。

“有人把我推到了那面墙上。我的头撞到了墙角的砖棱。他们不是故意的,他们只是想吓唬我一下,没想到会出意外。”

“他们把我藏在了那排平房里,用砖头砌了一面假墙,把我砌在了里面。”

风吹过老街,陈屿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融进夕阳的颜色里。

“你去找我妈妈。你告诉她,我一直很想回家。”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我从梦中醒过来,枕头上都是湿的。

窗外的天刚蒙蒙亮,宿舍里其他人都还在睡。

仔细回想梦里的信息,陈屿和我说了很多,但他却没有告诉我他县城的名字。

我重新闭上眼睛,开始拼命回想。

信息碎片在我脑子里打转,像拼图一样试图拼出一个完整的答案。

忽然脑子闪过一个画面。

青石板的路上,有一辆自行车,车筐里有袋糕点,糕点的袋子上印着一行红色的字。

这是定制袋,这行字就是店名和地址。

芙蓉糕店,建设路76号,安远县。

我知道安远县这个地方,从我所在的城市坐大巴,大概四个小时。

我坐了起来,开始查大巴的车次,最早的班车是早上七点半,到安远县大概中午十一点多。

张薇翻了个身,迷迷糊糊地问我:“你今天不是还有课吗?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不多睡会?”

“我要请假。”我说。

“啊?你生病了?”

“没有,”我把手机揣进口袋,“我去找一个人。”

我在班主任的办公室里磨了半个多小时,编了一个不算太离谱的理由,想要请两天假。

班主任皱着眉头看了我半天,大概觉得我平时成绩还算过得去,就批了。

我回宿舍收拾了一个双肩包,将那张纸条小心地夹在一本书里塞进包的内层,然后赶上了七点半的大巴。

大巴在高速公路上开了三个多小时,下了高速又走了一个多小时的省道。

路两边的风景从城市的高楼变成了村庄的平房,又从小镇的商铺变成了大片大片的农田。

十月的田野上,稻子已经收割完了,只剩下短短的稻茬和一堆一堆的稻草垛。

我在车上又补了一觉,到安远县的时候是中午十一点四十。

客运站很小,出站口就是一条主街,两边的绿化树落掉了大半的叶子,阳光从光秃秃的树枝间照在地上,映出奇形怪状的影子。

我打开手机地图,搜了一下县三中的位置,离客运站大概两公里。

而建设路更近,走十五分钟就能到。

我就先去了建设路。

这条路比梦里的宽了一些,青石板被换成了水泥路面,两边的老房子拆了不少,变成了三四层的自建房,贴着白色瓷砖,装着不锈钢防盗窗。

我一眼就认出了梦里的地方。

路的中间,还有几间没拆的老砖瓦房。

其中的一个门口,有一个头发花白的女人坐在矮凳上,低着头在剥毛豆,这应该就是陈屿的母亲了。

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袖口磨得发白,手指粗大,指关节突出,是常年干活留下的痕迹。

毛豆壳在她脚边堆了一小堆,旁边放着一个搪瓷盆,盆底已经磕掉了好几块瓷。

我站在她面前,张了张嘴,忽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女人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她的脸比陈屿的脸苍老了太多,但眉眼之间却有着明显的相似。

她的眼睛很浑浊,这是长年累月被眼泪泡出来的。

“姑娘,你找谁?”她的声音沙哑,带着当地的口音。

我在她面前蹲了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

“阿姨,您是不是有一个儿子,叫陈屿?”

搪瓷盆被她碰翻了,毛豆滚了一地。

她的嘴唇剧烈地抖动起来,像水面上被风吹皱的倒影。

她看着我,浑浊的眼睛里忽然涌出了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