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赌坊老板是个人物,见人卑躬不屈膝,说话不卑也不亢。“我不曾坏了规矩,不妨请汪大哥打听则个,南直隶向来都这个价。”
“赌坊的这个规矩得破,我王彪今日奈何你不得,日后让国家法度来坏了你们这恶习破规矩。”--“愿赌服输,欠债还钱,我替张家荣还了。”数了249块钱给到赌坊老板,不等对方答应不答应,擦燃打火机将一纸借据烧了,扬扬手,“好走不送。”
这特么就叫做大哥风范,太有气质了!
讨债的走了。真真无债一身轻啊,张家荣乃有重获新生的通畅,冒着眼泪泡给大哥行大礼,口称日后卖儿卖女也要把钱给还上。做上山塘帮老大靠老爹,做上山塘乡长靠汪哥。汪哥你是咱再生父母,今生鞍前马后、来世做牛做马、大哥生牌位列祖宗,大哥你挑一个享用。不不,三样同享!
卖儿卖女,先把老婆娶上再说吧。汪彪一样都不要,做好人好事不求回报的。他将拜伏在地的小弟扶起来,“被人上门叫骂250,羞耻。阿荣啊,朝廷念你有功将你招安入编升你做乡长,这节骨眼上如何生出这等破事来。”
张家荣委屈得又要哭了。怎么回事?被赌坊蓄意做局了呗,被敌人背后插刀了呀。不劳大哥教诲,小弟立即表示要吃一亏长一智,历经此劫自当深刻理解:浮出水面的代言人东林既倒,水面下的文官乡绅集团势力还在。斗争是长期的复杂的艰巨的,必须时刻保持警惕,时刻处于战斗状态。
“以后小弟我当了山塘乡长,一定管住自己的手,若再进赌场自行断手呈交大哥。”
好,有你这话就好。大哥没时间喝茶吃饭,他要立马赶去昆山调解钱龙锡和一剪芈的矛盾。汪彪很忙的。
话说老熟人一剪芈这几年钱是挣了不少,可过得不太顺心。正所谓‘名和利呀什么玩意’,说错了,是名利难以双收。
当年一剪芈把家小留在了施州,一个人去到松江府钱龙锡的毛纺厂挣大钱,此等两头吃的可耻行径为梁山众所不容,骂他是精致利己主义者。一剪芈才不会忍气吞声,回家探亲时去哑铃广场开了个帖子,回敬梁山众说:别把眼红包装成正义,别装大尾巴狼,你们要是有我这本事也会做下此等行径。一番论战下来和乡亲们彻底闹掰。其实一剪芈这人没啥坏心思,就是为人活泛爱闯荡,在施州山沟沟待不住,喜欢往大城市跑,当年他也曾短暂去成都闯荡。人就那脾气。
在他的帮助下松江羊毛衫厂获利颇丰,钱龙锡挣到钱后又在临近的昆山开办羊毛衫厂。一剪芈被调去新厂时满心以为自己会被任命做厂长一把手,结果只给了个副厂长之名质量总监之实。现实与预期落差太大,导致他心怀不满。
寻常人肯定选择忍。你想,跟老家人翻了脸,再跟新东家闹不和,恐临渊无路矣。但一剪芈那暴脾气不走寻常路的,他效仿梁山司的厂家制度,在两个厂子里组织起工会自任工会委员长跟钱龙锡对着干。于是钱老板吃够了一剪芈领导下工会的苦头!
单打独斗受人欺,团结起来有力量,这个道理不难懂。工人们抱紧工会的大腿,加入工会受工会保护,劳资纠纷由工会出面跟厂方打交道。建立工会的初衷就是找钱龙锡的麻烦,凡事不问对错一边倒维护工人。有个老油子进厂之后,厂方骂他虐他皆逆来顺受,只默默收集证据,等到找到下家后把既往的证据交给工会。一剪芈一看铁证如山,这回定能把钱龙锡整哭,于是帮着给告上昆山县衙公堂。
从里到外全新班子的昆山县衙很懂得紧跟时代脉搏。试问朝廷为何要倒东林?倒的是金钱政治,反的是资本夺权。更何况有铜陵铜官山铜矿大案的前车之鉴,这当口必须坚决维护产业工人利益,这是当前最大的政治正确。县太爷表示自己心里装着百姓,劳资纠纷嘛有铜官山案例可循,错的必须是资方。一审即终审:刁民得到的赔偿比他一年的工资还多,钱老板成了砧板上的肥肉。
一剪芈领导下的工会还有个光辉战绩。同样是劳资纠纷,工人偷奸耍滑不好好干活,车间主任忍无可忍骂一句“滚”。工人乖乖滚回家,月底来领工资,厂办账房按3天的实际上班天数算给他钱。工人不干,告到工会,一番撕扯后钱龙锡给赔了那刁民满月30天的工资。工会的理由简单直接:是管理者叫工人滚的,他是服从管理者的指令,不能不给工资。
厂部对某个工人不满,想开除他,工会出面跟你扯皮,厂部管理层没法立威,很多情况下对某个工人恨之入骨却没办法治他。这在我大江南翻天之前是绝无可能的,原本天大地大老板最大。在东林掌权的好日子里牛逼惯了的民营私企如今却吃尽苦头,钱龙锡感叹再用以前那套来管理工人就一个死。
这头是亲爹,那头是政治正确,现已身为曹少秘书的钱文言心疼自家老头子又不敢背叛自身理想和立场,有请大能人汪彪大哥出面协调。
汪彪听完钱龙锡的哭诉,能做的只有双手一摊出言劝慰,大骂一剪芈居心叵测借壳搞事。因为梁山司的工会组织跟他一剪芈搞的根本是两码事。梁山股份的大小产业皆公家单位集体所有,工人职工的利益和厂家一致,工会协调的是个体与集体之间的矛盾。而内地私企呢,劳资双方天然对立。眼下正处于全面清算东林党及其官僚资本集团阶段,朝廷官府免不了要矫枉过正,对良家资本也不甚友好。眼下没有好办法,只能忍,忍到相关律法重回正轨,忍到官府一碗水端平。他都不去跟一剪芈见面,只是劝钱龙锡想要解决关键问题就要抓住问题的关键:暂且退一步遂一剪芈所愿,将他提为厂长。
而走出厂子大门的汪彪自然是听不到钱龙锡对他的评价:“蠢人馊主意。”
小山,还是那座小山。河塘,还是那座河塘。而五人墓不再是那座五人墓,那里残垣断壁更兼垃圾满地,那里与无锡东林书院一样的命运,做了山塘街居民的生活垃圾堆场。
五人墓的残渣碎片在王彪眼里不失为绝美风景。看天边,青色天穹中压着薄暮。西边的太阳快要落山了,在薄暮中散出几抹红。黛瓦白墙的山塘街以水兴镇,以水成市,暮色中仿佛静止了一般,在朦胧的灯火光影里披上彩色霓裳,美到让人吟唱:记得早先少年时,大家诚诚恳恳,说一句是一句。清早上公交站,长街黑暗无行人,卖合渣的小店冒着热气。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一生只够爱一个人。从前的锁也好看,钥匙精美有样子,你锁了人家就懂了。
汪彪唱的是刚学会的《从前慢》,是苏州有线广播电台近来常播的梁山司最新流行曲目。这首歌表达了安南梁山众追忆昔日施州的生活,有些文艺有些假。比如‘一生只够爱一人’,敢问哪位施州土家一生只钟爱一个人的?有吗,鲜有。这歌成为了苏州市民士子的新宠,这阵子点播率极高。这是几个意思?忘不掉的过去,看不清的未来是吧!官府明知刁民很刁却对他们无可奈何,人家点播的你梁山司的歌子,又不曾大唱‘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不逾矩更不犯法。
王彪也喜欢这首歌,谨以此曲缅怀自己在施州那短暂的精彩,谨以此曲向爱人遥寄相思。汪彪自上次姑苏失败之行后未能回到顺化完成学业,很不人道地让做了个留级生,被派驻南京担任情报局常驻南镇抚司联络员。他在南京锦衣卫工作了十几年,熟悉这里的一草一木,搞得他时常因场景而犯晕:自己到底为梁山做事还是仍在锦衣卫办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