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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生坡下总算有了点活气。流民们不敢靠近那座土碑,只远远地围着火堆缩成一团。
灵麦饼只有半袋,杨十三郎让人把它熬成了糊,一家一勺,虽填不饱肚子,至少能吊着命。
朱玉领着几个还算有力气的流民在坡边搭窝棚,忙得脚不沾地。唯有杨十三郎像个没事人,依旧靠在那堵断墙下,闭目不动,像一尊落满了灰的泥塑。
子时刚过,万籁俱寂。
一阵轻微的脚步声打破了宁静。来人踩在碎石上,步子很碎,却很稳。
朱玉手按刀柄,定睛一看,正是白天那个带头下跪的老妇。
她没拿东西,也没带人,就一个人,颤巍巍地走到了杨十三郎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了。
“大人。”她开口了,嗓音沙哑得像磨砂纸在擦木头,“老婆子给您赔罪来了。”
杨十三郎没睁眼,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哦?”
老妇也不恼,缓缓跪了下来。这一次,她没朝北拜,而是朝着杨十三郎的方向,重重磕了个头。
“白天不是俺骗您。”她浑浊的眼珠子里映着火光,却没有丝毫温度,“那是‘娘娘’教的。俺们这帮老骨头,都是娘娘从死人堆里拉回来的。她说,只要心诚,谷就会生,人就能活。”
杨十三郎终于睁开了眼。
那是一双毫无波澜的眼睛,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他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老妇,淡淡道:“哪路娘娘,能在这鸟不拉屎的烂柯山种出粮食?”
老妇嘴唇哆嗦了一下,像是回忆起了什么极其恐怖又极其神圣的画面。
“不知道……俺们只知道,她是五谷娘娘。”她伸出枯槁的手,指了指北方,“那边,在那大山的最里头,有个洞。洞口有光,那是娘娘的法坛。俺们这些没路走的,只要去那儿磕头,哪怕吃一把土,也能撑三天不饿死。”
她顿了顿,眼神变得狂热起来:“大人,您这碑立得好,可是立错了。这地是死的,人是活的。您救不了他们,只有娘娘能。”
杨十三郎沉默了片刻。
风突然大了,吹得火苗乱晃,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既然那洞这么灵,”杨十三郎忽然笑了,笑意却没达眼底,“那你今晚回去,不用吃那一口麦糊了。你去给你们的娘娘磕个头,看看能不能凭空变出一顿饭来。”
老妇愣住了。
杨十三郎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尘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我要看看,是你那虚无缥缈的娘娘厉害,还是我这三行死规矩有用。”
“明天天亮,该出工出工。”
老妇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在杨十三郎那冰冷的注视下,终究没敢再说。她艰难地爬起来,一步三回头地消失在了夜色里。
朱玉凑了过来,眉头紧锁:“大人,这老货是不是疯了?什么娘娘洞府,怕不是遇上精怪骗香火了。”
“不是精怪。”
杨十三郎的目光越过火堆,投向老妇离去的方向。那里,群山如兽脊般匍匐在夜幕下,黑得令人心悸。
“如果是精怪,只会吃人,不会教人怎么活。”
他转身,重新坐回墙角,声音低沉:
“怕就怕,这山里真有什么东西,想借着这些流民的嘴,把这‘五谷谣’唱遍整个蛮荒。”
这一夜,杨十三郎没再合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