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烂柯山的夜风，带着一股子腐朽的土腥气，刮在人脸上像钝刀子在割。
这片被遗弃的土地庙荒得彻底，连野狗都不肯在此落脚。残垣断壁间，几百双眼睛在黑暗里幽幽地亮着，那是饿极了的人眼，盯着杨十三郎手中最后半袋灵麦饼，像盯着一块滴血的生肉。
朱玉握紧了腰间的短刃，低声道：“大人，这帮流民饿疯了，规矩压不住人牙。不如杀几个立威？”
杨十三郎没回头，也没说话。
他随手折下一截枯死的桃枝，走到庙前的空地上。脚下的泥土松软，混杂着碎骨与瓦砾。他弯腰，指尖轻轻点在泥土之上。
那一瞬间，朱玉仿佛看见了错觉——原本颓败的杨十三郎身上，竟透出一股子镇压山河的死寂气。指尖所过之处，泥土如活物般翻涌，自动垒砌、夯实。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一座三尺高的土碑赫然矗立。
没有华丽的纹路，没有炫目的神光。杨十三郎捡起一块锋利的石片，在碑面上刻下三个大字：阳生坡。
紧接着，他在下方刻下三行小字，每一笔都像是用尽了力气，刻进了大地的骨头里：
一曰：不抢同类。
二曰：不食人肉。
三曰：听令出工者，得食。
最后一笔落下，他随手一挥，那半袋灵麦饼被抛上了土碑的顶端。
“从这刻起，这儿叫阳生坡。”杨十三郎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满山的鬼啸风声，“想活的，记牢这三行字。想死的，或者想吃人的——”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台下那一片深陷的眼窝。
“——我不杀你们。这烂柯山的煞气，会替我吞了你们。”
话音落，满场死寂。
几百个流民面面相觑，没人敢动。饥饿让他们疯狂，但刚才那股子从地底钻出来的寒意，却让他们清醒地意识到：眼前这个看似落魄的男人，比饿死鬼更可怕。
人群最后方，那个曾在黑水河畔抱着孙儿尸身的老妇，颤巍巍地挪了出来。她看了一眼碑文，又看了一眼杨十三郎，忽然双膝跪地，磕了一个头。
“俺们……俺们听令。”
这一声像是打开了闸门。稀稀拉拉的跪倒声响起，继而连成一片。
杨十三郎转过身，不再看那些跪拜的人。他走到土地庙的阴影里，背靠着冰冷的断墙坐下，闭目养神。
朱玉松了口气，凑近低声道：“还是大人有法子。不过……这三条规定，真能管住这群饿狼？”
杨十三郎闭着眼，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里那枚冰凉的符牌碎片，淡淡开口：
“规矩管不住人心。但这块地，能。”
夜深了。篝火燃起，流民们蜷缩在庙外。就在朱玉以为终于能安稳片刻时，一阵极低的吟诵声从风里飘了过来，断断续续，像是某种古老的祷词：
“五谷娘娘……赐福……谷不生……人食人……”
声音很轻，却清晰地钻进了杨十三郎的耳朵。
他猛地睁开眼，眸子里闪过一丝厉色。
那声音，竟是从那个带头跪下的老妇嘴里发出来的。而此刻，她正对着北方漆黑的群山，虔诚地叩首。
夜色渐浓，寒气顺着裤脚往骨头缝里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