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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即指尖一挑,那枚晦暗剑丸便悄然落入他手中。
此剑入手,并无惊天动地的声势,反而让周遭的光线都黯淡了三分。
剑身呈现一种沉黯的玄灰色,无锋无锷,形制简拙如未开之璞玉。
但细观之下,剑身深处似有星河明灭,雾霭流转,隐隐传出绵长如呼吸般的脉动。
“‘归藏’。”老剑神吐出二字时,语气比方才更为复杂,“第三代阁主‘守真’之道器。此剑不主杀伐,不显锋芒,其意在于‘纳’与‘化’。可容万法,可承万钧,可归万剑……亦可,藏锋。”
他深深看了施华一眼:“你当真选它?此剑虽为道器,却无‘破妄’那般斩天裂地之威。持之渡劫,恐需自承更多劫难。”
施华的目光却紧紧锁在“归藏”之上。
在那沉黯的剑身深处,他感受到的不是一往无前的锐利,而是一种深不见底的包容,一种将万物纳入己身、却又超然其外的圆融。
“弟子愚见,”施华缓声道,“剑道至境,非必以锋锐争胜。天劫浩荡,非一力可尽破。‘归藏’之纳化,或能容劫淬体,以天地伟力反哺己身。且……”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字字清晰:“剑子之位,首在‘承’宗门之重,‘守’剑阁之续。锋芒太露,易折;藏锋于拙,或能行得更远。”
老剑神沉默良久,崖上唯有风声与剑丸流光的轻啸。
可是啊施华,你现在必须展露锋芒,必须在聚光灯之下狂舞。
唯有如此,剑阁才能继续存在,九州的希望才能继续存在。
虽然,这希望渺茫。
最终,他缓缓将“归藏”递出。
“路是你选。”老剑神的声音听不出喜怒,“望你不负此剑,亦不负剑阁。”
施华双手接过“归藏”。剑入手,沉重如山,又轻盈如羽。
那沉黯的剑身微光流转,似与他的气息悄然相合。
他握紧剑柄,对着老剑神,也对着这藏剑涯的万千剑光,深深一礼。
“弟子,谨记。”
施华离开了。
......
崖顶,唯余老剑神一人。
山风卷过,吹动他花白的须发与朴素的衣袍。
背负的玄铁重剑沉沉压着,压得老人脊背微微佝偻,压得脚下坚岩崩裂细密的纹路。
老剑神静立原地,目光长久地落在那枚“破妄”剑丸所化的流光上,那剑意依旧凌厉,仿佛还在不甘地低鸣。
他又缓缓移开视线,扫过其余八道深邃流光,最终,目光投向崖下那依旧如深海鱼群般、永无休止飞掠的万千剑丸。
五光十色的轨迹交织成一片无声而浩瀚的网,网住了九百万载的剑光与尘埃,也网住了历代阁主们的锋芒、执念与叹息。
“师父……”老剑神嘴唇微动,极轻地吐出两个字,很快便散在风里。
他有些累了。
也许是年纪更大了,也许是心气更衰了,他现在竟更感无力。
背上那原本早已习惯了重量的玄铁重剑,最近背负起来竟有些莫名的力不从心。
“我真的老了。”
不出所料,施华选了“归藏”,而没有选择“破妄”。
归藏是守真阁主的剑,一位以“守”与“纳”著称,于风雨飘摇中护住剑阁道统的阁主。
至于“破妄”......它不是道器。
老剑神说不清心中那复杂的滋味。
一切都在按照他推测的那样走下去,但他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喜悦和轻松。
也许是负了他更看好的林剑行,也许是将自己的弟子推到现在风口浪尖的剑子之位上,也许......两者都有。
何况现在天地大变,所谓的仙开始真正出现。
“仙?仙?”老剑神忍不住低语呢喃。
九州的未来,究竟会走到哪一步?
风更大了些,将崖边的碎石卷落,坠入下方无尽的剑气流光之中,悄无声息。
远处剑阁群峰的轮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沉默而巍然。
他独自站了许久,久到日影西斜,将他的影子长长地拖在崖壁上,与那些飞掠的剑光影子交错、重叠。
直到残缺的大日几近陷入大地,映入他眼。
老剑神恍然间再度看到了那惊艳九州的一剑,看到了那足以真正改天换日的一剑。
如果,那时时间再多一些就好了。
如果,我早些帮他就好了。
如果,他还在就好了。
......
最终,老剑神只是极轻地叹了口气。
那叹息声太轻,刚一出口,便被藏剑涯永不止歇的剑啸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