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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梦凝坐在她对面,没急着答,先把那本翻旧了的相册合上。
留了。
图啥啊。
图它是我活过来以后,第一个有人塞到我手里的东西。
元睦遥转恐龙的手停了。
她抬眼,盯着陈梦凝看了好半天。
等会儿。她忽然坐直了,你刚才讲的那个,那个绝症小孩,签了放弃治疗书,被亲爹妈扔医院那个……
那是你?
陈梦凝点头。
元睦遥的嘴慢慢张大,半天没合上。
所以……她伸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陈梦凝,脑子有点转不过来,这就是我还没出生,你穿我身体那会儿的事?
是这样的。陈梦凝笑了笑,那时候这具身体还没人住,是块治疗皮,先借给我吊命用。后来才一点养成你。
元睦遥彻底懵了。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是从一张皮被养大的,这事“爸(雅)”妈没瞒她,福利院的档案里也写着。
可她从没把那段和眼前这个人对上号。
那……你后来呢?她追问,你的病好了,那张皮要养成我了,你去哪了?
去福利院了。陈梦凝把相册往茶几上一放,周叔叔说话算话,给我办了手续。再后来,被现在的爸妈领养,落了户,改了名。
陈梦凝。元睦遥念了一遍这名字,忽然像想通了什么,猛地一拍大腿。
我操——
说脏话。陈梦凝瞥她一眼。
不是,你听我说!元睦遥激动得抱枕都甩了,难怪!难怪你从小就天天往我家跑!我那时候还纳闷呢,哪来个邻居姐,三天两头来蹭饭,比我还熟门熟路!
陈梦凝没接话,只是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还有还有——元睦遥越说越来劲,整个人凑过来,我妈!我妈对你那叫一个好!我亲闺女想吃个红烧肉得提前三天预约,你一来,我妈二话不说系上围裙就进厨房了!
嗯,阿姨手艺好。
重点是这个吗!元睦遥气得直拍沙发,我小时候为这事吃了多少醋你知道吗!我都怀疑我是不是充话费送的!合着你比我早进们家这么多年!
陈梦凝终于绷不住,笑出了声。
元睦遥闹腾完了,慢慢也安静下来。
她重新拿起那只断尾的恐龙,捏在手里,声音放低了。
所以你小时候……是真的体弱多病?还得过绝症那种?
看不出来啊。元睦遥上下打量她,你现在这身板,一顿能炫俩鸡腿,跑五公里脸不红气不喘。上回搬家那大箱子,我俩人抬不动,你一个人扛起来就走了。这叫体弱多病?
你当然看不出来。
陈梦凝放下茶杯,伸手把她手里那只恐龙拿了过来,指腹蹭了蹭断掉的尾巴。
当年那张放弃治疗书都签了,医生说撑不过那个冬天。
没有你这具皮,我活不到出福利院那天,更别提现在这个能扛箱子的身体了。
元睦遥不吭声了。
元睦遥嘴上服软,眼圈却悄红了。
她低头摆弄那只恐龙,半晌,忽然没头没尾地冒出一句。
所以泠姐以前就这样?
是这样的。
那时候泠姐就敢说,姑奶在哪儿你就在哪儿。
元睦遥扑哧笑了。
那确实,她那大嗓门,从我记事起就没变。
她笑着笑着,又安静下来。手指在恐龙断掉的尾巴上来回蹭。
陈梦凝把茶杯搁下,伸手过去,把元睦遥手里那只恐龙又拿了回来。
这玩意儿。她摩挲着断口,我得收回去了。
凭啥啊。元睦遥立刻去抢,这不是我家的吗,你十几年前掉地上的,按理说现在归我。
按理说这是我活过来第一个收到的东西。
按理说掉地上就是无主物,谁捡谁的。
两个人为一只断尾塑料恐龙抢来抢去,沙发被压得吱呀响。
元睦遥个子稍矮,胳膊短,怎么伸都够不着。陈梦凝把恐龙举得老高,整个人往后仰。
够不着吧。
陈梦凝你欺负人!
我体弱多病,你欺负我才对。
放屁,你求婚那会儿怎么不说体弱多病!
元睦遥气得直接整个人扑上去,膝盖压在沙发上,手往陈梦凝举着的那只手臂上挠。
陈梦凝没动。
她任由元睦遥扑过来,手臂稳稳举着,半点没让。元睦遥折腾了半天,挠也挠不动,抢也抢不到,最后整个人趴在陈梦凝身上,喘着气。
行了行了,给你。陈梦凝把恐龙塞进她衣领里,再闹该出汗了。
凉冰的塑料滑进后颈,元睦遥一激灵,赶紧去掏。
陈梦凝你有病吧!
刚还说我体弱多病。
掏出恐龙的元睦遥趴在原地不动了。她离得很近,近到能闻见陈梦凝身上那点淡淡的洗衣液味道。
折腾完了,屋里一下子静来。
元睦遥忽然发现自己这姿势有点不对。她整个人压在陈梦凝身上,一只手还撑在对方肩膀边。
她想往后退。
陈梦凝抬手,不轻不重地按住了她的后背。
急什么。
……我没急。
那趴着。
元睦遥的脸慢慢热起来。
她跟陈梦凝在一起也有小半年了。可这人平时总一副稳得不行的样子,扛箱子、修水管、半夜起来给她热牛奶,哪样都利索。唯独这种时候,她还是没法淡定。
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她闷着头嘟囔,平时跟你说三句话能噎回来俩。
今天给你讲故事,破例。
讲完了?
讲完了。
那……元睦遥抠着沙发缝,磨蹭半天,那我能问你个别的事不。
她憋了好一会儿,声音越来越小。
今天晚上……
元睦遥猛地把脸埋进陈梦凝肩膀,闷得几乎听不清。
你能不能轻点。
陈梦凝按在她背上的手停住了。
轻点什么?
你别装傻!元睦遥的耳朵尖都红透了,整个人往她肩窝里钻,上回……上回你跟没数似的,我第二天腰都直不起来,还得跟我妈撒谎说搬花盆闪着了。
空气安静了两秒。
然后陈梦凝笑出了声。
陈梦凝你笑什么!
我没笑。
你明在笑!什么意思啊这是——
话没说完。
陈梦凝低头,吻了上来。
来得太快。元睦遥那句没问完的话直接堵在了喉咙里。她瞪大了眼,整个人僵在原地,连那只刚掏出来的断尾恐龙都从手里滑下去,地一声砸在地板上。
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的声响。
只是这回,没人去捡。
陈梦凝吻得很慢。一只手还托着她后脑,另一只手顺着她后背往下,稳稳搂住。元睦遥撑在沙发上的胳膊一点软下去,整个人塌进对方怀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
陈梦凝才松开她,额头抵着额头。
元睦遥喘着气,半天没缓过来,脸红得能滴血。
你……你刚才那叫轻点?
这哪到哪。陈梦凝声音里还带着没散的笑意,这才哪到哪。
陈梦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