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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昙漪那句耳语般的补充还飘在空气里，元泠却已经一手牵着元睦遥，一手挥舞着冲出了门。
“哭什么哭，我们这群人里谁还能哭？”她奶声奶气地嘟囔，小短腿迈得飞快，“走了走了，再磨蹭儿童套餐就该卖完了！”
元睦遥被她拽着往前跑，差点崴了脚。
这具孩童的身体重心太低，她还没适应。
街上人来人往，行人路过这群“小豆丁”时，全都忍不住放慢脚步，露出善意的笑。
“哎呀，这几个小娃好可爱啊。”
“那个梳马尾的小姑娘，绝了，谁家孩子，长得跟瓷娃似的。”
元泠把这些议论尽数收进耳朵，得意地挺起小胸脯，走路都带风。
赵晴萱跟在后头，看着前面那个趾高气扬的小背影，忍不住又想笑。
这丫头，从大人到小孩，那股子嚣张劲儿一点没变。
倒是被她牵着的元睦遥，整个人都缩着。
赵晴萱注意到了。
她放慢脚步，凑到苏简兮身边，压着奶音说道：“你看那小丫头，魂都不在了。”
苏简兮推了推快滑下来的墨镜，斜眼瞄过去。
“元泠那个侄孙女？”她小声回，“听说是穿了治疗的皮，命吊着呢。”
“啧。”赵晴萱撇了撇嘴，没再说话。
餐厅到了。
是那种主打亲子的连锁店，装修得花绿绿，到处都是卡通贴纸。
服务员看到进来一群没大人陪的小孩，先是一愣，随即笑着迎上来。
“小朋友们，你们的爸爸妈妈呢？”
元泠仰起脸，理直气壮。
“我们自己来的！点六份儿童套餐，要送玩具的那种！”
服务员被她这副小大人的做派逗乐了，也没多问，领着她们到了一张大圆桌。
椅子太高，元睦遥爬了两下没爬上去。
一只小手从旁边伸过来，托住了她的胳膊。
是元泠。
“我扶你。”小女孩使劲一推，把她送上了椅子，自己也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这破椅子，做这么高干啥。”
元睦遥坐稳了，心里却塞得发慌。
姑奶……不，元泠对她太好了。
好到她不敢去想自己到底算什么。
她是那个被亲生父母扔在医院、签了放弃治疗书的绝症女孩。
还是这张皮原本的主人，那个被两位神明大人捧在手心的女儿？
周警官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
“等你病好了，叔给你找个好人家。实在不行，福利院也会好照顾你。”
好人家。
福利院。
哪个都不是这里。
哪个都没有这群每天笑闹、把她裹在中间的人。
“发什么呆呢？”
元泠用胳膊肘捅了捅她，把一份刚上来的套餐推到她面前。
里面有炸鸡，有薯条，还有一个塑料小恐龙玩具。
“吃啊！愣着干啥，过节呢！”
元睦遥低头看着那只绿色的小恐龙，鼻子忽然一酸。
她拿起恐龙，捏在掌中，半天没动筷子。
对面的赵晴萱已经开吃了，一边啃鸡腿一边含糊不清地骂街。
“妈的，这小孩的胃就这么点大，我才吃两口就饱了，憋屈。”
“哈哈你还嫌弃。”苏简兮笑着把自己那份薯条往她碗里拨，“给你给你，多吃点，长高。”
“滚，谁要你的施舍。”
两人你来我往，吵吵闹闹。
林天成那边却安静得反常。
他端着一杯果汁，半天没喝一口，整个人僵着。
“怎么了？”陈沐转头看他。
她这一开口，自己也愣了。
孩童的嗓子又细又软，那点高冷劲儿全没了，活像在撒娇。
林天成苦着脸，凑到她耳边。
“我这身体……越来越不对劲。”他压着嗓子，“沐，我感觉我适应这小姑娘的身体，比适应那张李疏雨的皮还快。”
陈沐心里咯噔一下。
那张皮的事，她还没查清。
林雪儿，复制皮，神秘公司……每一条线都连着说不清的危险。
可现在，她只能伸出小手，拍了拍林天成的胳膊。
“别想那么多，今天先玩。”她小声说，“那些事，我们慢慢查。”
她说这话的时候，心里却一点都不轻松。
姐陈佩的病好了大半，这是好事。
精神科的医生都说，那种执念性的症状基本消除了。
可秦菲还是不肯原谅她。
也对，谁能原谅一个把自己骗进实验室、差点送了命的人？
梓雯一直拦着不让她们见面，是怕菲菲应激。
陈沐沐能理解。
这世上有些裂痕，补不上就是补不上。
她正想着，那边元泠忽然站了起来，踩在椅子上举起手里的玩具恐龙。
“全体注意！”小女孩中气十足地宣布，“吃完饭我们去游乐场！坐旋转木马！谁不去谁是小狗！”
“好耶！”苏简兮第一个响应，墨镜差点又甩飞。
李若蘅捂着嘴笑，文静地点头。
唯独元睦遥，还是低着头，捏着那只小恐龙。
元泠跳下椅子，“噔”跑到她身边，一屁股挨着坐下。
“你怎么不吃？是不是好吃？”她伸手就要去摸元睦遥的额头，“还是又不舒服了？”
元睦遥往后躲了一下。
“没……我没事。”她攥着恐龙，小声说，“泠姐，我……我能问你一件事吗？”
“问呗！”元泠满不在乎。
“等……等我病好了。”元睦遥的指尖抠着恐龙的尾巴，“周叔叔说，要给我找人家，或者去福利院。你说……我是该去呢，还是……”
她没敢往下说。
元泠脸上那点嬉皮笑脸，忽然就淡了下去。
她沉默了几秒。
然后，那只肉乎的小手，伸过来，把元睦遥手里的恐龙连人带手一起包住了。
“六一是你的节日，今天不准想这些。等你病好了，再选。想去哪儿去哪儿，想留下也行。”
她顿了顿，咧开嘴，露出一口小白牙。
“反正姑奶在哪儿，你就能在哪儿。”
元睦遥的眼睛一下子就红了。
她死咬住下唇，肩膀一抽一抽地抖。
她想忍，可这具小小的身体根本忍不住。
豆大的泪珠“啪嗒”一声砸在桌面上，紧接着，第二颗，第三颗。
整桌人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齐刷看了过来。
元泠手忙脚乱地去给她擦脸，越擦越多。
“别哭啊！我说错什么了？哎你这孩子——”
元睦遥却扑过去，一把搂住了元泠的脖子，把脸埋进她肩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那只绿色的小恐龙，从她松开的手里滑落，“咚”地一声，掉在了餐厅锃亮的地板上。……
十几年后。
铁盒子的漆掉了大半，恐龙的尾巴也磕断了一截。
所以这破玩意儿，你留了十几年？
元睦遥盘腿坐在沙发上，把那只缺尾巴的小恐龙捏在手里转来转去，二十岁的人了，撇嘴的样子还是没个正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