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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朱临身着一件半旧的棉袄裹在身上,袖口磨得发亮,脚上蹬着双破了洞的旧棉鞋,走一步,脚趾头就往外探头探脑。
他肩上还扛着个鼓鼓囊囊的麻袋,瞧着分量不轻,压得他一边肩膀微微垮下去,也不知道麻袋里头都装了些什么。
就这副模样,别说外人,就算是朝夕相处的兄弟迎面撞上,也只当是哪个进城讨生活的穷汉,绝不会多瞧第二眼。
谁还能认出,这个佝着腰、低着头的“流民”,竟是当年跟在顾聪马后、箭术一等一武功一等一的年轻亲卫?
只能说一句,物是人非啊。
毕竟,路是自己选的,就算是跪着,也要把它给走完。
如今的朱临,和当年那个鲜衣怒马意气风发的少年郎,早就挨不着边了。
此时,朱临停下脚步,回头望向那扇正缓缓合上的南城门。
城墙是新修的,青砖灰瓦,高大巍峨,城楼上执勤的士兵挎着刀,站得笔直。
风一吹,顾家军的旗子呼啦啦地响。
朱临忽然想起边关的那些日子。
那时候,城墙还没有翻修,不能说破破烂烂,但也着实没好到哪里去。
有一年冬天,他跟老赵站夜岗。
老赵冻得直跺脚,一边跺一边念叨:“等打完仗,老子回去就娶媳妇,娶个胖乎乎的,冬天搂着暖和。”
他半开玩笑:“那你要是冻死在岗上呐?”
老赵嘿嘿一乐:“那你就替老子娶了。”
他说:“行,我替你娶,替你生儿子。”
老赵踹了他一脚:“滚,儿子得我自己生。”
后来,老赵没等到娶媳妇。
风还是那个风,人也还是那些人,可他……
早已不再是原来的他。
朱临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又站了一会儿,才堪堪把目光收回来,心里却是像被人塞了团湿棉花,又闷又沉。
他身上的棉袄太薄了,风吹过来的时候,冷得人骨头缝都在打颤。
他缩了缩脖子,把半张脸埋进破旧的衣领里,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了几步,步子却不自觉地放慢了。
这些年,他恨过,也悔过。
你说你恨了不该恨的人,你的心中满是伤痕,你说你犯了不该犯的错,心中满是悔恨,你说你尝尽了生活的苦,找不到可以相信的人……
可一步一步走到今天,恨也没处恨,悔也悔不回来。
到头来,连个能说句真话的人都找不着,只能一个人在这条道上孤独地来,孤独地去。
独自一人闯荡天下!
再回首,还不知道能不能有命在。
朱临是顾聪身边四个亲卫里头,箭术最好武功最高的那个。
他能隔着百步射中铜钱的方孔,能在马背上左右开弓不偏不倚,曾经无数次跟着顾聪出生入死、同进同退。
可没人知道,他体内流淌着两种血,一半东陵,一半蛮夷。
他是草原部落早年埋进顾家军的暗桩,是潜伏了整整三年的细作,一个本不该对任何人动感情的卧底。
去年,朱临因刺杀顾聪失败,进而身份彻底败露。
那天晚上,他凭着蛮力和多年练出来的精湛功夫,硬生生杀出一条血路,后背上中了三箭,才跌跌撞撞逃回了草原。
命是捡回来了,可有些东西,也永远留在了那场逃亡里。
养伤那段日子,他像被人丢进了无底的深井里,整宿整宿睡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