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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面,他是一辈子都忘不掉了。
想到此处,兀鹰单于永远也忘不了顾聪那雷厉风行的一幕,一言不合就开杀。
永远也忘不了,铁勒古单于人头轱辘轱辘落地那一刻的震感。
眼睛大睁,死不瞑目!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他是万万不敢相信的,以仁慈着称的顾家军说杀就杀,连个喘气的工夫都不给人留。
“儿子明白,”巴特鲁眼里没有半分不情愿,反倒有浅浅的笑意流淌,“儿子本就不喜欢打仗,能不打,挺好的。”
对他来说,父亲和族人能活着回来,比什么都强。
不管是因为什么回的,不管是降了还是逃了,只要人站在眼前,就够了。
至于黑鹰部落以后的路,他早就琢磨过了,天塌不下来,日子总能过下去。
只要人还在,一切都会慢慢好起来。
什么叫“不喜欢打仗”?
这话要是搁以前,兀鹰单于指不定要吹胡子瞪眼睛的,埋怨一番。
堂堂黑鹰部落的少主,不喜欢打仗?
像什么话!
可这会儿听着,兀鹰单于只觉得胸口那块石头轻了几分。
他看着巴特鲁那张从容的脸,心里头忽然就莫名踏实了不少。
有巴特鲁在,他们黑鹰部落终究不会太差。
要说不说,这一刻,父子俩的心意是完全相通的。
入夜了,火把一个一个燃起来,橘黄的光在寒风里晃晃悠悠的,把营地照得明一块暗一块。
兀鹰单于一个人走在营地里,寒风从头顶呜呜咽咽地刮过去,卷着草屑和灰烬扑打在帐篷上,发出“噗噗”的闷响,像是垂死前的挣扎以及无数声被压住的叹息。
他忽然想起出征前的那个清晨。
也是脚下这片空地,两万黑鹰儿郎齐声高呼“鹰神庇佑”,声震云霄,吼得地皮都跟着打颤。
那时阳光灿烂,旌旗如林,马蹄刨起黄土,连风里都是滚烫的杀气。
他站在最前头,意气风发,觉得自己领着的是天下最勇猛的儿郎。
而现在呐?
风还是那个风,地还是那块地,人却少了不老少。
帐子残破,火把半明半暗,空地空得能听见风自己的回声。
兀鹰两腿一软,一个趔趄,差点跪倒在地。
“父亲!”
巴特鲁从后头追上来,一把扶住他。
兀鹰摆摆手,推开儿子的手,继续一个人往前走。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可再疼,也没有心里疼。
身后不知哪顶帐篷里,飘出一阵压抑的、像野兽受伤似的呜咽,不过,很快又被风声给吞没了。
黑鹰部落的这个冬天,就在这满营的残破里、在浸了血的草根间、在连哭都不敢放声的死寂中,悄没声地降临了。
这一刻,兀鹰单于忽然就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