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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道童在前头引路,一路穿过半个郡城,走到城中心。
九层灯楼。
白天看它,跟夜里又不一样。
夜里是一棵烧起来的树,白天看,它就是一座楼,青砖到顶,层层叠叠的飞檐,檐角挂着铜铃,风一吹,叮叮地响。
楼里飘出来的灯油味,浓得化不开。
楼门口没有守卫,就一个小门,小道童推开门,侧身让他进去。
首座在楼顶。小道童说,客卿自个儿上去。楼梯陡,慢些走。
——
楼梯是木头的,绕着楼身一圈一圈盘上去。
陈浩云一层一层地爬,一层一层地看。
每一层都点着灯。
一层一个样:头一层点的是牛油大蜡,一根根小孩胳膊粗。
三层点的是鱼油灯,火苗发蓝;五层的灯罩是琉璃的,火光透出来是五彩的。
七层往上,灯越来越素,火苗越来越定,到了第八层,一整层就点着九盏灯,九簇火苗,一动不动,像钉在灯盏里的九颗钉子。
火苗定,是因为楼里一丝风都没有。九层的高楼,四面开着窗,风进来,打着旋,居然绕开灯走。
陈浩云放慢了脚步。
他是下过矿的人,矿洞里什么样的风都有,可风绕着火走的,他头一回见。
这楼里的灯,不是点在楼里的——是这楼,是围着这些灯盖的。
——
第九层,楼顶。
一推门,风扑面而来。楼顶上空荡荡的,就当中一盏大灯——镇诡总灯。
灯下一个老者,麻衣,草鞋,正踩着一张矮凳,手里拿一把小银剪子,凑在灯焰跟前,慢悠悠地,一下,一下,剪灯花。
那模样,不像天师,像田埂上侍弄庄稼的老农。
来了。老者没回头,
楼顶上就一张矮桌,两个蒲团。陈浩云依言坐了。
老者剪完最后一剪子,从矮凳上下来,在他对面坐了,拿袖子擦了擦手,这才抬眼看他。
就是这一眼,陈浩云后脖颈的汗毛,唰地立起来了。
老者的眼睛不亮,浑浊,耷拉着眼皮,跟街边晒太阳的老头没什么两样。
可那双眼睛扫过他身上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一块摆在案板上的肉,从皮到骨头,一寸一寸,都叫那双眼睛片开了,看透了,又若无其事地合上了。
城隍一案,老者开口,声音也是老头儿的动静,慢吞吞的,卷宗我看了三遍。有几个地方,没看明白,当面问问你。
首座请问。
卷宗上说,你破庙那夜,泥胎先崩,那东西挪进了纸壳,是你一镐,扎穿了纸壳的心口。老者慢悠悠地说,纸扎的身子,竹的骨。你那镐,扎在第几根竹骨上?
陈浩云心里咯噔一下。
卷宗上没写竹骨,就写了毁其神像四个字。
竹骨是纸壳的里子——老关亲手扎的,图样上该九根,他扎了八根,心口那一根,是虚的。
这事,天底下只有他和老关两个人知道。
他要是随口答出个数目,就坐实了破庙之前早摸过替身的骨架——那老关祖孙俩,就得进郡城的大牢。
这是诈他,也是拿人。
回首座,他面上纹丝不动,纸糊泥塑的东西,砸烂了就是砸烂了,哪儿还记得扎的第几根。我一个烧尸的,又不是杀猪的,还数骨头?
老者盯着他看了两息,忽然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