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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隍案了结后的第三天,郡里的公文到了。
一共两份。第一份,给到县衙:吴县令纵容姻亲、失察治下,致妖邪踞庙食人、几酿大祸——摘印,回郡听勘。
第二份,给到镇诡司:县城总旗收受申家贿赂、压案不办,革职拿问;小旗裴氏,城隍庙一案持正有功,升任县城总旗。
宣公文那天,裴小旗——如今该叫裴总旗了——捏着自己那份升任文书,在义庄门口站了半天,进门第一句话是:
我当了十几年差,头一回立功,是拿前程赌的。
赌赢了。陈浩云说。
是跟你赢的。裴总旗把文书收好,正色道,往后县城这一摊,义庄有事,言语一声。
老总旗的下场他没细问——革职拿问,进了郡城的大牢,这辈子算是交代了。
倒是申宝,海捕文书发下去,画的像贴在四门,可人人都说,这等人手眼通天,八成早进了郡城,改头换面,又是一条好汉。
跑了就跑了。陈浩云说,账本在他身上,人跑到哪儿,账跟到哪儿。
裴总旗没听懂这话,只当他是宽慰自己,拱拱手走了。
——
灯油那笔老账,也跟着一起清了。
查抄申府产业的时候,城西油坊的伙计先扛不住,把人油的事全撂了。三口大锅起出来那天,半个城的人去看,看完,吐了一半。
签灯油条子的书办当天就叫锁走了。
白事铺的皮掌柜受牵连,铺子封了半个月——再放出来的时候,人瘦了一圈,见着义庄的人就绕道走。
有人说,该连他一块儿拿。
陈浩云没吭声。皮掌柜是个帮闲的,账在他姐夫和他东家头上,如今两头都倒了。这笔账,两清了。
矿上的规矩:清了的账,就翻篇,不往回翻。
——
吴县令走的那天,悄悄来了一趟义庄。
没坐轿,没带人,就穿了一身半旧的衣裳。
他在孤魂堂前站了很久——那儿供着从庙基里起出来的童骨,四个孩子一人一个小坛,坛上的名牌,是阿绣一针一线绣的:狗剩的名牌上,绣着一只歪歪扭扭的小虎头。
我早该想到的。吴县令说,庙里那位,不是神。
县尊,陈浩云说,这世上最像神的,往往是孽。
吴县令苦笑了一声,朝孤魂堂深深作了个揖,转身走了。出城那天没人送,他就这么灰溜溜地走了。
陈浩云没送。这种人不是坏,是软。
软这东西,在太平年景是福气,在如今的世道,是祸根。
他这辈子没害过人,可他管的那一亩三分地上,庙里的东西吃了十几年的娃娃——软,就是他害的。
倒是阿绣,从窗台上看着那顶青衣出了巷子口,忽然对着空气比划了两下。
比划的是,又比划了一个。
看出来了?陈浩云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