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枪势在第七枪之后突然变了。
不再是密不透风的暴雨,而是变成了一种诡异的、忽快忽慢的节奏:
快的时候,一秒三枪,枪影连成一片银白色的光幕;
慢的时候,枪尖悬在半空,像是犹豫了一瞬,但就在对手以为他要变招的时候,突然以一种完全不符合常规力学轨迹的角度刺出。
这是莱因哈特在二十年里独创的枪法——“猎手式”。
不是在战斗,而是在“狩猎”。
他把自己当成猎人,把对手当成猎物,枪就是他的陷阱、他的罗网、他的利爪。
猎手式没有固定的招式,没有固定的套路,每一枪都是根据猎物的反应即时调整的:
猎物往左闪,他就往左堵;
猎物往上跃,他就往上封;
猎物试图拖节奏,他就用忽快忽慢的节奏打乱猎物的判断。
这是一种完全基于“预判”和“应变”的枪法。
而莱因哈特的预判能力,是整个地下世界公认的No.1。
陈墨的脸色变了。
不是因为莱因哈特的枪变快了,而是因为——他的节奏被打乱了。
之前他能踩着琴音的节拍闪避,是因为莱因哈特的枪势虽然快,但节奏是稳定的,他可以提前预判下一个枪影会从哪个角度刺来。
可现在,莱因哈特的枪势变成了忽快忽慢的“猎手式”,他的预判完全失效了。
他不知道下一枪是快是慢,不知道枪尖会从哪个角度刺来,甚至不知道那看似犹豫的悬停是真正的犹豫还是陷阱。
“铛!铛!铛——铛——铛!铛铛铛——!!”
枪影与剑身的碰撞声变得杂乱无章,节奏从之前的均匀密集变成了断断续续的错乱,像一首被随机切断了节拍的乐曲。
陈墨的步法开始出现微小的失误——左脚慢了半拍,右脚偏了两寸,身体的重心在连续的闪避中开始微微晃动。
这些失误极其细微,细微到普通人根本看不出来,甚至内劲七重的武者都未必能察觉。
但莱因哈特察觉了。
因为他是猎手。
猎手的天职,就是发现猎物的破绽。
“找到了。”
莱因哈特的声音低低地响起,银白色的枪影在陈墨的视野中骤然汇聚成一道笔直的银线——
不是忽快忽慢的“猎手式”,而是——全力以赴的一枪。
他放弃了所有的花哨和变化,将全身的内劲灌注于枪尖,以一种近乎自暴自弃的直线轨迹,朝着陈墨胸口刺了过去。
这一枪,没有后手,没有退路。
要么中,要么被反杀。
这是赌。
赌陈墨在被“猎手式”打乱了节奏之后,能不能在零点几秒之内重新找到应对直线突刺的办法。
陈墨的瞳孔在银线逼近的瞬间猛地收缩。
他看见了。
那道银线,像一根针,精准地穿过了他所有防御的间隙,直取他的心口。
来不及闪了。
来不及挡了。
甚至连音波都来不及催动了。
那根针,已经在他的胸前三寸。
三寸。
两寸。
一寸!
陈墨闭上了眼。
然后……
“铮——!!”
一声琴鸣。
不是从玄音古剑上传来的。
而是从——虚空之中。
像是一根看不见的琴弦被拨动了,清越到极致的琴音从陈墨的周身炸裂开来,不是音波,不是气浪,而是一种更纯粹的、更本质的——
音。
纯粹的音。
没有方向,没有形态,没有攻击性,却在一瞬间填满了方圆十米内的每一寸空间。
莱因哈特的枪尖在距离陈墨胸口半寸的位置停住了。
不是他主动停的。
而是——他听不见自己的枪了。
他感觉不到自己手中的银白长枪的存在。
不是枪消失了,而是他的感知被那道“纯粹的音”完全淹没了——所有的感知通道都被这道音占满了,没有多余的带宽去感知别的任何东西。
包括他自己的枪。
包括他自己的身体。
包括他自己。
这种感觉只持续了不到零点三秒。
但已经足够了。
陈墨的左掌在那一瞬间拍出,掌心贴上了莱因哈特的枪身,一股精纯到极致的内劲顺着枪身灌入,将莱因哈特整个人震得连退五步。
而陈墨自己也好不到哪里去——那道“纯粹的音”是他压箱底的保命绝招,催动的代价是瞬间抽空了丹田里将近四成的内劲。
他的脸色在一瞬间白得像纸,嘴角溢出一丝血迹。
两人各自退开,隔着七八米的距离重新对峙。
莱因哈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枪。
银白色的枪身上多了一道细微的裂纹,从枪尖一直延伸到枪身中段,像一条蜿蜒的蛇。
那是陈墨刚才那一掌震出来的。
他抬起头,看向陈墨。
陈墨也正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莱因哈特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嘲讽,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苦涩和释然的笑。
“你这家伙,”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叹息,“什么时候学会这一招的?”
陈墨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血迹,声音沙哑:“冰岛之后。”
冰岛之后。
那次在火山口的对决,莱因哈特用“猎手式”压了他十分钟,让他深刻地认识到了自己的不足——音波功虽然强大,但过于依赖节奏,一旦节奏被打乱,就会陷入被动。
所以他在冰岛之后,花了大量的时间去琢磨一件事——
能不能创造出一种不依赖节奏的音杀?
一种超越了“波”的范畴、回归到“音”之本质的杀招?
琢磨了数月,他终于找到了答案。
那就是刚才那一招——“绝弦”。
放弃所有复杂的频率叠加、节奏控制、范围覆盖,将音的本质还原到最纯粹的形态——一个单音。
一个填满所有感知通道的单音。
不是“打”你,而是“淹没”你。
让你在那一瞬间,什么都感觉不到。
包括你自己的武器。
包括你自己的存在。
“绝弦……”莱因哈特低低地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几分,“好名字。”
他顿了一下,将银白长枪扛在肩上,用一种近乎闲聊的语气说道:“不过陈墨,你知道这一招的问题在哪里吗?”
陈墨没有回答。
“代价太大。”莱因哈特替他说了出来,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你刚才那一掌的内劲输送,明显不如之前稳定。你的丹田,现在至少空了四成。”
他说的没错。
陈墨没有反驳,因为没必要。
莱因哈特太了解他了,这种程度的判断,根本不需要掩饰。
“所以,”莱因哈特将长枪从肩上取下,重新握在手中,枪尖斜指地面,银白色的气劲再次在枪身上缓缓流转,“接下来的事情,就简单了。”
他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我只需要继续用‘猎手式’消耗你,等你丹田里的内劲彻底见底……”
“然后,给你一个痛快。”
陈墨听完,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自嘲,而是一种……释然的笑。
像是终于放下了一个压了很久的包袱。
“莱因哈特,”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平静,“我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说。”
“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我都不用再替别人做事了,不用再守什么原则、接什么任务了……”
他的目光穿过莱因哈特的肩膀,落在远处那片被硝烟和火光笼罩的密林上,声音轻得像一阵风:
“你想去哪儿?”
莱因哈特握枪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银白色的气劲在枪身上凝滞了一瞬。
然后他回答,声音依旧平淡,但那平淡底下的涩意,比之前更浓了几分:
“不知道。”
他顿了一下,补充道:“但应该不是这里。”
陈墨听完,轻轻点了点头。
“那就够了。”
他将玄音古剑缓缓举到身前,剑尖朝天,琴纹在剑身上亮起了比之前更盛的金色光芒——不是因为他内劲充盈,而是因为他在燃烧。
燃烧丹田里剩余的所有内劲,不留一丝退路。
“要来喽。”他说,声音平静得像在交代遗言,“接好了。”
莱因哈特看着他,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也举起了枪。
银白色的气劲在枪身上暴涨,不再内敛,不再控制,而是毫无保留地倾泻而出,像一条银色的洪流,将周围的空气都压得发出“嗞嗞”的声响。
“好。”他说。
一个字。
简单、干脆、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
像二十年前在雨林里说“我掩护你”时一样。
像在冰岛火山口说“我只需要十分钟”时一样。
像他们之间所有的对话一样——
不需要解释,不需要煽情,不需要告别。
因为他们都知道,有些东西,不需要说出来。
下一秒,两道身影同时暴起。
一道白色,一道银色,像两颗流星在密林中碰撞、交错、分离、再碰撞。
琴音与枪劲的轰鸣声交织成一片连绵不绝的惊雷,将方圆百米内的地面犁出了无数道深沟,碎石如暴雨般飞溅,周围正在厮杀的融合体和士兵被气浪震得东倒西歪。
这是他们之间的最后一战。
没有退路,没有保留,没有明天。
只有此刻。
只有这一剑,这一枪。
只有——二十年的交情,和二十年的对立,在这一刻彻底燃烧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