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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格林听到这,忽然笑了。
“戈尔隆同志,你说这个,那我倒要问你一个问题喽。”
“你问嘛。”
“你说,一样事物,是一成不变的好呢,还是随时随地变化的好呢?”
戈尔隆被他问得一愣。
他琢磨了一会儿,而回答得也很实在。
“那要看是什么东西了。”
“账本上的数目,自然是一成不变的好,今天对得上,明天还对得上,这样我才睡得着觉。”
“可地里的庄稼就不一样了,节气在变,天时在变,你拿去年的老章程套今年的田,那是要减产的呀。”
说到这里,他自己先顿住了,抬起头来。
“叶格林,你这个问法有圈套。”
“哈哈哈哈,哪来的什么圈套嘛。”
叶格林笑出了声,摆了摆手。
“我就是想听你亲口把这个理讲出来而已。”
“而且戈尔隆同志啊,你刚才答得好哇,数目要不变,庄稼要应变。”
“为什么呀?因为数目是死的,庄稼是活的嘛。”
这时候的叶格林竖起一根手指。
“哲学上的一个流派说,这世间的一切事物都是在不断变化的,没有哪一样能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庄稼如此,一个社会也是如此。社会在变,社会里头要解决的矛盾也在跟着变。”
“你在政治课上听我讲过形而上学。什么叫形而上学?就是把事物看成死的、一成不变的。戈尔隆同志,你想建一套一劳永逸的完善制度,这个想法本身呀,就有点形而上学喽。”
戈尔隆张了张嘴,没接话,示意他往下讲。
“就说咱们根据地。开荒那阵,主要矛盾是吃饭,一切都围着粮食转。现在呢?现在是打仗跟建设两头都要顾。往后把帝国军赶跑了,又会有新的矛盾冒出来。矛盾这个东西呀,解决了一个,跟着就来下一个,没有一劳永逸的时候。”
“制度是做什么用的?制度就是拿来解决矛盾的嘛。”
“矛盾在变,制度就得跟着变。今年管用的章程,放到明年,说不定就拦不住新冒出来的问题了,那就得改,得补,得跟着矛盾往前走。次要矛盾有时候还会转成主要矛盾哩,章程哪有一成不变的道理?”
戈尔隆听到这里,身子往后靠了靠。
“你这个意思我听懂了。可是叶格林,照你这么讲,制度改来改去,就没个安定的时候?我心里想的那套完善的制度,能把各种情况都预先想到、安排妥当,难道不好么?”
“好哇,听着当然好。”
叶格林点点头,话锋跟着一转。
“可是戈尔隆同志,你想过没有,真要有那么一套制度,能把一个时代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涵盖进去,那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时代已经到头了呀。”
叶格林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事物是不断变化的。一套制度要是真能把未来全都框死,那就等于说,这个时代再长不出什么新东西了,再留不出什么进步的空隙了。一个没有进步空间的社会,你说它是完美的社会?我看哪,那不叫完美,那叫快死了。”
“活人是要长大的,长个子就得换衣裳。你见过谁给孩子做一身衣裳,叫他穿一辈子的?”
食堂里闹哄哄的,邻桌有人碰碗说笑,这一桌却静了下来。
戈尔隆坐在那里,半晌没有言语,手指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像在算一道怎么也对不平的账。
过了好一阵,他才抬起头。
“照你这个讲法,制度就不用建了?大家伙儿凑合着过,走到哪算哪?”
“诶,又拧了不是。”
叶格林哭笑不得。
“制度要建,还要好好地建,只是别指望建一座万世不易的牌坊。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咱们这一代人,把提防做扎实,把章程定出来,用着用着发觉不合身了,就改。改了再用,用了再改。这不叫折腾,这叫活着哩。”
“就跟人洗脸一样嘛。今天洗了,明天还得洗,你能因为反正要脏,就一辈子不洗脸了么?”
戈尔隆低头想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
“叶格林,那我可得把话问到底了。照你这么说,提防也好,制度也好,到头来都是拖延,那腐败这个东西,就永远除不掉了?”
“现象嘛,可以压到最低。根子,要等社会形态变了,才跟着变。”
叶格林答得很干脆。
“矛盾这个东西,是取消不了的,只能解决。咱们解决了吃饭的矛盾,来了打仗的矛盾;往后解决了打仗的矛盾,还会有建设的矛盾,还有别的新矛盾。一个社会要是哪一天连矛盾都没有了,那它也就不会动弹了。”
“所以呀,别把防腐当成大扫除,指望一次扫干净了,就一辈子不用拿笤帚。屋子天天住人,笤帚就得天天拿在手里。这不是咱们无能,这是过日子本来的样子嘛。”
戈尔隆没有立刻接话。
他盯着桌上的空碗看了一阵,才沉声开口:
“叶格林,我不是怕麻烦,也不是死抱着章程不放。我是怕呀,怕再看见好端端的年轻人,捧着权力烂了心。早一天把篱笆扎紧,说不定就少一个人走那条路。”
“你的心思我懂。”
叶格林的声音也放缓了。
“篱笆要扎,我不拦你。可篱笆外头的世道也在变,咱们一边扎,一边看,可别把自己也圈在篱笆里头出不来喽。”
“可是章程老这么改,”戈尔隆还是不撒手,“底下的同志难免嘀咕,今儿一个样,明儿一个样,叫人怎么依得稳当?”
“大框框不动,小地方勤补嘛。”
叶格林答道。
“拿打仗来说,战略方针定下来就不轻易动,战术打法却是天天要变的,敌人变了你不变,那是要挨揍的。治国跟打仗,在这一点上是一个理。”
戈尔隆怔了怔,忽然绷不住笑了。
“好你个叶格林,绕着绕着,把我那套完善制度说成了不洗脸。”
“诶,话糙理不糙嘛。”
“行了行了。”
戈尔隆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咂了咂嘴。
“今晚这顿饭,肉没多吃着一块,道理倒让你塞了一肚子。你说的这套变化的学问,我得回去慢慢消化消化。”
“只是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他把碗放下来,神情又认真了几分。
“理我听着是对的。可我这个人呐,还是习惯先把篱笆扎牢了再谈别的。提防这件事,我一天都不会松手。”
“扎,尽管扎,我又没拦你嘛。”
叶格林笑眯眯地站起身,把两只空碗叠到一起。
“只是别指着一道篱笆管一百年。走喽大管家,碗该送回窗口了,再磨蹭下去,大师傅可要锁门喽。”
“行,听你的。”戈尔隆也站了起来,嘴里还嘟囔着,“回去先把今天这道篱笆检查一遍,睡觉之前,正好再把明天要核的账过一遍。”
“诶呀呀,刚听完变化的学问,转头就扎回你那个账堆里去喽。”
“账要核,变化也要学嘛。”戈尔隆端着碗往窗口走,头也不回,“你讲的这个理,我一边核账一边消化,两不耽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