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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格林和戈尔隆在吃饭的时候谈论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而且两人在这个问题上还有着不小的分歧。
不过说起来也很有意思,他们的观点各异,但其实防的都是同一个东西,只是两人各自想的路子不太一样而已。
叶格林的意思很直白。
腐败这个东西,就跟人身上沾的脏一样,人只要还活着,还在做事,就不可能不脏。
那问题是脏了怎么办?
脏了就去洗澡呗!
把水烧热,把衣服脱了,搓一搓泥又抠一抠头,等最后一起冲干净,这出来的又是一个的干净人。
所以在叶格林看来,他所怕的从来不是脏不脏的问题,而是脏了之后洗不洗的问题。
如果一个人身上脏了,还拿衣裳捂着遮着,香水喷着但就是不去洗澡,
那么到时候即便再浓厚的香水也终究掩盖不住那腌入骨髓的恶臭,这才是真的没救喽。
对于叶格林的观点,其实戈尔隆原则上是不反对的,可他信的终究还是另一样东西。
他认为如果拿洗澡打比喻的话,那么洗澡什么的终究还是要靠个人的自觉。
可权力这个东西,光靠自觉是靠不住的。
腐败是一头野兽,你不能指望野兽对着自己食物发善心。
戈尔隆觉得,对于腐败这个野兽,你得给它造一个笼子关起来。
章程要立起来,账目要对起来,权力走到哪一步,哪一步就得有人盯着。
只有笼子建得结实,那么才能困住更凶的野兽。
所以呀,即便你在吃完饭后走在回去的路上,叶格林也戈尔隆也依旧在这个问题上发表着不同的看法。
他们一个要说勤洗澡,一个说要扎笼子,一顿很磨叽的饭吃下来,两人谁也没有说服谁。
不过有一点,两个人倒是不谋而合的,那就是这个东西必须防,而且还要天天防、时时防,半点都松不得。
此时一股凉爽夜风吹来,忽然吹散了两人之间那有些焦急的氛围。
在六月的山里,夜里是很凉快的。
白日里晒了一天的石板路,这会儿已经凉透了,踩上去踏踏实实。
天上的星星不多,很挺亮堂的,远方的山脊线也在熹微的星光下黑黢黢地伏着,一圈一圈地把这座山谷里的城市给围在群山之中。
叶格林背着双手,走在前头半步,他脚步不快但走得很有气势。
戈尔隆就跟在他身旁,身体有些前倾地和叶格林讨论着。
“戈尔隆同志,刚才在食堂,其实有句话我是憋着没说完的。”
“你要造一个万万年不坏的笼子,这个想法本身呀,我感觉不太尊重咱们的辩证唯物主义了。”
“哦?叶格林此话怎讲?”
已经吵得有些累了的戈尔隆这次木反驳叶格林,而是反问这说道。
叶格林这时候也配合着戈尔隆放慢了脚步,比划着说了起来:
“你看啊。”
“在我老家呢,历史上有很多皇帝,他们有的人呢,也的确干出了一些了不起的事情。”
“但不管现在人干了什么丰功伟绩,但他们也依旧是个封建帝王。”
“他们呢,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想建一个万万年不倒的大王朝。”
“为此,我们那里有个很伟大的皇帝甚至把自己的称号都改了。”
“他觉得自己的王朝会传千万年,自己死了就传位给那太子,然后下一个皇帝再再传位给自己的儿子。”
“他们呢,都恨不得靠自己制定的一纸家法就可以管到地老天荒。”
“结果呢?”
“没有一家真的把皇位给传得千秋万代的。”
叶格林摇着头,似笑非笑地说道:
“为什么呀?”
“因为他们都认不清一个理,那就是事物都是要发展变化的。”
“这是客观规律,不依哪一个人的意志为转移。”
“所以呀,不管是我老家的封建帝王,还是现在的戈尔隆同志,你们都犯了同一个错误。”
“那就是都要造一个能运行万万年的制度。”
“说穿了这是不都是把事物给看死了吗?”
这话一出口,戈尔隆沉默了好一阵子。
夜风里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
“叶格林,你这个话,我认。”
他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很缓,也很沉。
“回头细想,我这些日子确实是有些偏执了。不过我得说清楚,我偏执的是想把这件事做成的尺度,不是这件事情本身。”
“嗯,这话怎么讲?”
“其实我也晓得,腐败这个东西,没法彻底根除。”
戈尔隆望着前头路灯底下的那一小片光,一字一字地说。
“野兽是杀不绝的,这个道理我不是不懂。可我还是想,趁现在,带着大家一起,先摸索出一个好制度来。”
“叶格林同志,有些事情,必须是咱们这一代人做的呀。”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压得很实。
“就像你说的,腐败根除不了。可怎么建立一个能及时发现腐败、及时清除腐败的制度,这个底子,咱们现在就得给后人打好。咱们今天多趟出一条路来,后人明天就少摸一回黑。要是什么事情都推给后人,那后来的同志们,可就有的受喽。”
叶格林没有马上接话。
他背着的手放了下来,脚步也停了,站在星光底下沉吟了好一阵。
“戈尔隆同志,你这个话,说得比我有担当。”
末了,他点了点头。
“我收回方才那句批评的一半。完美的制度,咱们是建不成的,这个理不能丢。可基本的制度,是能建的,也是该建的,这个担子不能卸。洗澡要天天洗,笼子也要趁早扎,两件事是一件事嘛。”
“对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戈尔隆把手上的小本子翻开,借着星光晃了晃。
“那咱们就别站着说了。前面就是政务大楼,会议室这会儿还空着,离后半夜开会还有些工夫。走,到门口寻两把椅子,咱们把这个制度,从根子上好好掰扯掰扯。”
政务大楼的会议室门口有一条长廊,廊下摆着几把供人等门时歇脚的木椅。
两人各自拿了一把坐下。
“从哪里说起呢。”
戈尔隆把小本子摊在膝盖上,手指点着本子上记的几行字。
“就说头一件吧,文职办公人员的待遇,我看是不能再这么卡下去了。原先我的想法是,待遇压低一分,动歪心思的由头就少一分。可方才你一句话点醒了我,该脏的人,你让他顿顿吃素他也照样脏;不该脏的人,何苦叫人家跟着饿肚子。提防不能当饭吃嘛。”
“想通了就好。”
叶格林往椅背上一靠。
“那你打算怎么定?”
“照抄工厂的作业。”
戈尔隆说得干脆。
“咱们工厂那边不是一直行着八级工的制度么?我看文职人员也可以仿着办,一样分级,一样定待遇,每一级的钱粮供给,都跟工厂同级的人拉平。”
这八级工制度,是根据地工厂里行了一年多的章程。工人在厂里做工,按手艺定级别,级别越高,工分待遇越高。简单的工种,比如搬运、看料、清扫这一类,手艺上的讲究少,级别最高就止步在四级到五级。一些有技术的工种,比如烧窑的、操机的、看仪表的,最高可以升到六级或者七级。至于八级工,那是要在技术最复杂的工种里头,一年一评,评出来的尖子,全厂上下都得服气才算数。
级别摆在那里,待遇跟着级别走,谁是什么手艺拿什么钱,清清楚楚,工人里头为分配红脸的事,比从前少了许多。
“具体怎么套,我也想了个大概。”
戈尔隆接着往下说。
“一般的文职人员,誊写的、收发的、跑腿的,就按简单工种去套,级别最高到五级封顶。那些要常出外勤的,比如下乡丈量田亩的、跑矿上对数的,还有有技术门槛的,比如会打算盘记账的、懂测绘的,就按技术工种去套,最高可以到六级七级。”
“嗯,这么套,倒是顺理成章。”
叶格林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道:
“那八级呢?文职里头也要评八级么?”
“我是这么想的。”
戈尔隆说。
“工厂那边八级工是每年评出来的,咱们这边也照办,每年评一回,从有技术的文职人员里头评出拔尖的来,给个八级的待遇,也算是叫大家知道,笔头底下的工夫做精了,一样有奔头嘛。”
“诶,这一条,我倒有不同的想法。”
叶格林摆了摆手。
“评级这一块,照抄工厂没有问题。可评选最高级别这一条,就不必照抄了。”
“怎么说?”
“你想啊,工厂评八级,评的是手艺,手艺这个东西有高下,车出来的活儿摆在台面上,谁精谁粗,一比就见分晓。可文职的工作不一样呀,账记得好,文件办得妥,这里头的高下,你拿什么去比?硬要一年评一回八级,评到最后,比的不是活计,比的是人缘,是嗓门,那就评歪喽。”
戈尔隆捏着笔,在本子上划了一道,没有吭声,等着他的下文。
“所以我的想法是,最高级别不用专门去评。改成这样,各单位每年评选一回先进代表,评上的人,在原有级别上原地加一级。要是这个人本来就已经到顶了呢,那就把他的级别上限加一级,叫他还有台阶可上。”
“原地加一级,到顶的加上限……”
戈尔隆把这个章程在嘴里过了一遍,眼睛跟着亮起来。
“这个法子好。先进代表是评做事,不是评手艺高下,大家服气。而且年年都评,年年都有奔头,级别又跟待遇拴在一起,比单立一个虚头巴脑的八级要实在得多嘛。”
“不过章程上头还得立一条规矩。”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评选这个事,就怕评到最后成了轮流坐庄,今年给你,明年给他,和和稀泥,人人有份,那就评不出先进来了。”
“所以评出来的人,要把事迹张榜贴出来嘛。”
叶格林说。
“谁评上了,凭的是什么,一桩一件,都亮在墙头上叫大家看。大家瞅着服气,这个先进才算数;瞅着不服气,那就重新评。评选的权力在下头,眼睛也在下头,上头只做一件事,就是把榜贴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