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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平安住里头那间,要出门得经过他的房门。
下午陈平安出去租车,天擦黑才回来,带着一身机油味。
车在后街停着,是一辆旧小货车,漆皮掉得斑斑块块,轮胎磨得快见线,驾驶室的座垫塌了一个坑。
“车行的老头说,这车战前就在跑,后来米军征过一回,还回来就这模样。”
陈平安拿抹布擦手,指甲缝里全是黑的,“押金不多,说好用到走之前。咱们就用这个运输田中他们备好的货吧。”
“可以,这样就辛苦你去跟他们联系吧,等熟悉了,后续这条线就交给你了。”
“我晓得。钥匙在我这儿。”
晚饭是楼下叫的两碗面,女佣端上来,告诉他们,吃完把碗放到走廊就行。
“明天我跟林老板去海关,问清货船出港的日子。”
陈平安把本子翻到下一页,用铅笔在页角点了点,“提货的单子,我明天再核一遍。”
“嗯。港口这一带,我自己转转,看看有没有别的货能走港岛。”
“那信哥你慢慢看。”陈平安合上本子,弯腰揉了揉小腿,“这几天跑得腿酸,我先睡了。”
“去吧。”
拉门合上,隔壁很快就传来了轻微的打鼾声。
刘德信在窗边站了一会儿。
货运线上又在挂车皮,哐当,哐当,一声接一声,隔着玻璃,听起来闷闷的。
远处港口的灯一排排亮着,吊车的影子横在灯前,一动不动。
……
头一天住过来,刘德信只是去踩点,没有动手。
陈平安按照昨天说的计划,一早跟林老板去了海关。
刘德信则换了件半旧的呢子大衣,稍微话画了一下妆,空着两手出了门。
天色有些阴沉,风从海面上刮过来,带着一股子重油和烂鱼的味道,吹得电线嗡嗡响。
他沿着码头北边的运河慢慢走,像个来打听仓位的小生意人。
货船本来就快到了,找仓位就是明面上该做的事,真有人问,也能说得过去。
那座旧冷冻仓在运河拐弯处。
战前小日子建的,红砖墙发了黑,屋顶上两根烟囱早熄了火,墙根结着一层白碱。
战后被米军征用,转给一家承包商使用。
门口新挂了块牌子,日语和英语两种文字并排,白漆刷得簇新,和旧墙放在一起,很不搭。
围墙是铁丝网加木桩。
前门有个岗亭,里头一个本地警卫披着旧军大衣,缩着脖子,脑袋在那儿一点一点的。
靠运河这边,铁丝网下半截锈得厉害,有不少木桩都是歪着的。
一条野狗从那儿钻进去,没一会儿又钻出来,嘴里叼着半截什么,那个口子看着不是头一回有东西进出。
再往里是仓库的月台,两米来高,能并排停两辆卡车。
月台尽头有一扇不大的小门,远远地看去,门板像是木头做的。
上午有两辆卡车进出,车斗里的木箱盖着油布,月台上有人搬。
刘德信隔着运河走过去,在对岸的摊子上买了一个烤红薯,眼睛顺着热气往那边看。
后头有个警卫转圈,从月台这头走到那头,再绕回去。
一趟往北,一趟往南,来回走了两遍,前后对了一下,二十来分钟一圈。
他吃了半个红薯,把另半个扔给了路边的野狗,转身走了。
当天夜里,旅馆里很静,货运线上的车皮声停了。
隔壁陈平安的又开始打鼾了,最近几天运货让他睡得早,还特别的踏实。
刘德信悄悄起身,穿好提前备好的衣服,乔装打扮之后出了屋子。
他没有走楼梯下去,免得惊动
从二楼的窗户出溜下来,拨开后门的闩,把门虚掩着带上。
外面寂静无声,他沿着后街一路走,走了四十来分钟,街上一个人也没有,只有风。
在河边一排木材堆后头,他找了个垛子的缝坐下,默默地等着。
十二点整,远处两盏灯晃过来,是米军的吉普,开到岗亭前停下。
车上的人下来,跟岗亭的守卫凑到一起,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在那儿吸着烟比比划划,时不时还传来了笑声。
大约十几分钟,几个人上了车开走了,再没回来。
看了看表,十二点二十一。
后头那个警卫又转了一圈,回了值班室,窗里的灯暗下去。
刘德信在木材堆后头又坐了两个钟头,记下换岗的规律,这才起身往回走。
天还没亮,旅馆后门原样没动。
他轻轻进去,上楼回到屋里。
拉门那边,陈平安的呼噜声还是那么有规律,像是一夜没翻过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