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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老师傅蹲在车床边,用游标卡尺量一只轴承圈,量完放进木箱。
刘德信看了一眼,没说话。
靠窗那台磨床是新来的二手货,漆是新刷的,边角还留着没擦净的油。
田中拍了拍床身:“米军处理出来的。”
刘德信绕着磨床转了一圈,伸手摸了摸导轨,指腹沿着槽口滑过去:“精度?”
“百分之一毫米,勉强。”
“砂轮、主轴坏了,去哪配?”
田中看了他一眼,笑容里多了点意思:“这个问得内行。这条街上都能配。”
陈平安站在后头,手里拿着本子,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只记不吭声。
中午,工人蹲在机器边吃饭。
饭盒一打开,杂粮饭,黄的黑的混着,上头铺着一层切碎的萝卜叶,几乎看不到白米。
一个年轻工人嚼得很慢,嚼完了,把饭盒底刮得干干净净,连筷子头也舔了舔。
田中没有说话,只是用下巴往那边点了一下。
晚上回去,路上田中才开口,话说得慢,时不时停下来想词儿。
“大厂吃米军的订单,我们这些小厂,没有人搭理,顶多喝点儿汤。”
“缺稳定的原料和市场,更缺粮食,工人买不到足够的,吃不饱,活儿就慢。我想要的,是稳稳的买卖。”
“田中先生打算要多少?”
“现在还不好说。”田中摇头,“先看看情况。”
“大米样品带来了,都是上好的南洋米,跟上次品质差不多。”刘德信点点头说道,“明天让陈经理送到厂里。”
说话的时候,他看到田中的脸上忽然抽了一下,闪现了一股肉疼的表情。
心想这是戳到痛处了,上次粮食的事儿还没过去呢……
第三天晚上,工厂区车站边一家小料理屋,木楼梯踩上去吱呀响,一看就知道有些年头儿了。
二楼一间六张榻榻米大的小间,矮桌上摆着几碟小菜。
酱瓜、烤鱼干、烧鸟、豆腐汤,一壶烫好的清酒,酒壶细颈,热气从壶口往上冒。
看上去多少有些寒酸……
田中做东,请了两位同行。
一位姓松本,做小电机的。一位姓石井,做冲压件的。
这俩人上次也跟刘德信打过照面,算是田中这个小企业联合体里面的核心人物。
陈平安坐在刘德信右手边,盘着腿,不大习惯,膝盖一直在动。
女侍上完菜之后,倒退着出去,把拉门合上。
没有人谈生意,谈的全是难处。
松本说去年接了半岛急需的任务,电机厂忙了半年,总算是完成了。
交付的时候还被各种挑刺儿,扣了不少钱。
结果今年春天一停,订单断崖式下跌,工人遣散了一半。
石井说冲压件的原料,得先过一手大厂,分到小厂的都是人家挑剩的边角。
“要是战争一停,”石井喝了口酒,叹气,“这点边角料,也要掉。”
刘德信认真地听着,时不时点头附和两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