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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555年,二月,建康。
二月初二,王僧辩派侯瑱把晋安王萧方智从寻阳护送到建康,正式拥立为新的南梁皇帝。
萧方智今年十三岁,在萧绎的儿子中排行第九。萧绎本来有十个儿子,可惜其中五个早亡,剩下五个之中,长子萧方等战死湘州,次子萧方诸死于侯景之手,当朝太子萧方矩(四子)和老十萧方略在江陵陷落之后被杀,只有萧方智因为在江州当刺史,侥幸逃过一劫。
去年年底西魏入寇的时候,萧绎曾经派使者通知王僧辩赶紧领兵回荆州御敌,可惜王僧辩当时没有意识到事情的紧迫性,他对使者道:“西魏兵士骁勇,难与正面争锋,但他们最大的软肋就是孤军深入两千多里,后勤补给线太长。所以咱们也不用太着急,等他们全部集结到江陵城外的时候,我再领兵横出汉江截断其后路,敌人必然不战自乱。”于是他派侯瑱作为前军先行出发,自己打算准备充分一点儿再走。倒是陈霸先警惕性比较高,专门把杜僧明调拨出来,跟侯瑱一起回援。
王僧辩的计策听起来很有道理,可惜他低估了于谨的战斗力,也高估了江陵的守城能力。于谨前后只用了半个多月的时间就攻破江陵,活捉萧绎,此时侯瑱和杜僧明的部队刚走到江州,而王僧辩本人甚至还没出发。
皇帝在敌人手里,后面的仗已经没法打了。偏巧这时候杜僧明又突发疾病,病死在军中。侯瑱不敢继续往前走,停在江州等着王僧辩的进一步指令。
王僧辩没搞清楚西魏这次出兵的目的是灭国还是打劫,会不会用萧绎作筹码来换什么好处,所以也没敢轻举妄动,等着西魏来谈条件。
结果等到的不是西魏的要价,而是萧绎被杀的消息。
从宇文泰的角度来看,占领江陵就已经达成了既定的战略目标,萧绎对西魏而言基本没有任何价值。宇文泰也没想着继续扩大地盘,毕竟江汉平原跟封闭的巴蜀地区不一样,属于四战之地,如果动作太大很容易把北齐给招惹过来,而他现在还不想跟那个锐气方刚的高洋发生正面冲突。
西魏现在最大的短板是地广人稀,所以宇文泰对江陵采用了一种极其冷酷的战略性人口抽吸政策,将数万文人、工匠、壮丁全部强迁到关中,变成了西魏的生产力和行政资源。城内多年积蓄的财宝金帛也被洗劫一空,充实了西魏的国库。
浩劫过后,繁华鼎盛的江陵只剩下三百多户,几乎变成一座空城。
此外,撺掇西魏出兵江陵的岳阳王萧詧也很悲催。宇文泰名义上让他留在江陵当新的南梁皇帝,实际上相当于把他原来的根据地雍州给没收了。整个江陵被分成东西两部分,东城作为萧詧的办公场所,西城则是西魏的驻军,名为协助防守,实际上是在监视萧詧老不老实。
萧詧本来还以为宇文泰对自己不薄,此时才发现自己不过是对方进取天下的一块垫脚石,无奈大错已成,覆水难收,他又不敢跟宇文泰反目,只好忍痛让出雍州,在余烬未灭的江陵废墟上仓促称帝,改元大定。
不得不说,“大定”这个年号起得实在有些讽刺。萧詧因为一己之私愤悍然引狼入室,不仅害死了自己的亲叔父,也让刚从侯景之乱中艰难走出来的南梁再一次陷入国土沦丧、社稷丘墟的深渊,于国于家,这种行为都不可能得到认同。萧詧的政权历史上被称为西梁,只算个割据势力,并非南朝正朔。
在刚得到萧绎的死讯的时候,由于消息还不是十分确切,王僧辩跟陈霸先商量了一下,决定先让萧方智担任太宰,代行皇帝职责,避免皇权出现空缺。等消息得到最终确认之后,王僧辩才让侯瑱把萧方智护送到建康,正式扶上皇位。
南梁这几年可谓国运多舛,萧衍、萧纲、萧栋、萧绎,连着四个皇帝都未得善终,国土也被北齐西魏蚕食鲸吞,面积几近腰斩。王僧辩现在只希望能守着十三岁的小皇帝在建康站稳脚跟,至于收复失地重振国威这些事,根本想都不敢想。
可惜即使这个小小的愿望也很难实现。西魏那边刚收兵,北齐又开始上场了。
高洋之所以现在才插手南梁的事务,是因为他前期的注意力主要在北方。
简单地说,这些年他多次领兵出塞,把北边几个异族揍了个遍。
当时北方的总体形势是突厥崛起,柔然内乱,库莫奚、山胡、契丹等势力被突厥所逼,屡次侵犯北齐边境。这些异族又比较狡猾,采用的都是游击战术,等北齐大部队过来的时候,对方早就跑没影了。
高洋才不想跟这帮人玩猫捉老鼠的游戏,他要的是彻底解决问题。于是从552年到554年之间,高洋接连组织了多次大规模歼灭战。
第一次是552年北讨库莫奚,也就是前面提到过的代郡(今山西省大同市阳高县)之战。
第二次是553年出兵东北讨伐契丹。北齐于十月初八从平州(今河北省秦皇岛市卢龙县)出兵,采用的是东西合围、后路包抄的战术,高洋亲自带队从西道进军,潘乐领兵从东道进军,韩轨带着四千精锐骑兵负责切断契丹后路。高洋一路上身先士卒,昼夜不息,连续行军一千多里,于十月十五日与契丹主力相遇。北齐军势不可挡,大败契丹,俘虏十万多人,缴获牲畜无数。这一战契丹元气大伤,数年之内再也没有能力搞事情了。
第三次是554年出兵西北讨伐山胡。高洋带领主力从西汾州(今山西省吕梁市离石区)出兵,斛律金出显州道,常山王高演出晋州道,三路夹击石楼(今陕西省吕梁市石楼县),一举端掉了盘踞在当地多年的山胡势力。高洋下令把十三岁以上的俘虏统统斩首,不留后患。其它地方的山胡部落没见过这么狠的角色,被吓得肝胆俱裂,纷纷主动纳降。
剩下的就是突厥和柔然。得益于高欢的政治外交能力,柔然跟东魏北齐的关系一直不错,所以高洋起初的策略是扶植柔然对抗突厥。可惜柔然自从头兵可汗阿那瑰被突厥击杀之后,后续几个继承人都不成器。阿那瑰的侄子铁伐首先继任可汗,但很快就被突厥的小弟契丹所杀;接着是铁伐的父亲登注(阿那瑰的弟弟)被立为可汗,没多久又死于内斗;之后接班的是铁伐的儿子库提,结果又被突厥打得无处容身,只好举国往北齐这边跑。
当时突厥企图彻底消灭柔然,在后面紧追不舍,大部队已经侵入了北齐的疆界。眼看着柔然烂泥扶不上墙,高洋决定亲自出马解决问题,他率军北出晋阳,纵兵横击,把突厥主力杀得溃不成军,剩下的人见情况不对,扭头就往回跑。高洋领兵乘胜追击,一路杀到朔州(今山西省朔州市)。
当时突厥的可汗名叫阿史那俟(sì)斤,号称木杆可汗,史载他“勇而多智,务于征伐”,打仗很厉害,也很识时务,他一看实在不是高洋的对手,索性主动认输,承诺以后按时向北齐进贡,不再犯边。高洋也知道彻底消灭突厥不太现实,于是双方谈好条件,各自罢兵。木杆可汗也算是个知进退的人物,终高洋一世,突厥一直在向其它方向发展,没有再来找北齐的麻烦。
跟突厥达成协议之后,高洋把已经无家可归的柔然安置在朔州的马邑川(今山西省朔州市朔城区西北部),他觉得现任可汗库提的能力不够,于是改立阿那瑰的儿子庵罗辰为新的柔然可汗。
没想到这个庵罗辰是个白眼狼,他妄想恢复柔然昔日的荣光,但又不敢去招惹突厥,于是把高洋对他的救命之恩抛到脑后,在北齐边境一带大肆抢掠。
当时柔然虽然已经式微,但依然有数万之众,造起反来也很麻烦。高洋大怒,亲自领兵平叛,庵罗辰抵抗不住,只好向北逃窜。高洋稍事休整之后,再次发兵恒州(今陕西省大同市),把柔然打得落花流水,伏尸二十多里,俘虏三万多人,庵罗辰本人跳崖逃命,从此再无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