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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五十四章:南北
九月二十二,天将亮时,李克用又醒了。
帐外有人解马,铁环在桩上碰了几声,他睁开独眼,先向门口望去。
门帘被掀起半边,报事的军吏见他醒了,赶紧站住。
“哪里来的?”
“回陛下,后军报今早发粮数。”
李克用叫他送到卢汝弼那里,取过昨夜撑在火旁的靴子,靴筒外面干了,里头却仍潮湿,只好从箱子里换了双旧靴。
侍从郭景铢听见动静,端着铜盆进来,赶忙要接,被李克用一摆手挡住,问道:
“东北边有没有人来?”
“尚未。”
李克用低头穿靴,郭景铢又补了一句,昨夜遣出的军使已分两拨去寻,或许今日便能碰见魏、赵两军的使者。
“我问有人来没有,你与我说这些做什么?”
郭景铢立即垂下头,将铜盆放好,退出几步。
李克用穿好另一只靴,才发觉自己声音大了些,便叫近侍把水送来,洗过脸,又让郭景铢传膳。
他昨夜已经问过三次了,酸枣方面却仍无新的书报,也不知道二万得了他的承诺后,有没有全力出击。
但无论可否,罗弘信、王镕总该遣一骑来,告知一声吧,也好让他心里有底。
其实他心里也多少有点理解,那就是大雨下得厉害,而酸枣到这边的道路早在黄河决口后就烂了,现在更是泞得不像样子,对方就算真排了使者来,也一时半会找不到他们。
但这个解释是他昨天用来劝自己的,可睡了一觉,到了今日清早,李克用已经越发不安了。
郭景铢端来一碗热羊汤,里面卧着几块去骨的肉,又在毡上摆了切开的麦饼。
李克用把饼掰碎,泡进汤里,才吃两口,外头又有甲叶相碰的动静。
他擡起头,这次来的却是李嗣肱,禀报天子,各亲军皆以用过早食,随时可以拔营。
李克用叫李嗣肱也坐下,分了半碗汤给他。
君臣二人吃得都快,等汤喝尽,李克用便起身穿甲,又将床榻边的金面具带在了脸上,出了帐。
……
李克用走出寝帐时,天色已经放亮。
中牟以北这片高地上,鸦儿军的帐幕正在一顶顶收起。
牛皮外幕卷好后横在驮背上,帐柱分束捆紧,毡毯的毛面朝内,再裹一层旧皮。
人马无边无沿,但却各有去处,都有章法。
这会一队骑士正坐在横木上换袜,不少脚都烂了,这绵连的暴雨很是让这些西北干燥区的武人们饱受折磨。
他们用软布垫包着烂脚,然后塞进靴里,还时不时互相打着趣。
等这些人开始擦拭衣甲,将糠带里的弓弦取出来检查一遍,就又塞了进去防潮。
而其他地方,一些骑士也在给马槊的槊柄换缠绳,反复在掌中试过,才插回鞍侧的得胜钩内。
等李克用率骑走过去,认出其中一个脸上生着麻子的正是史八,笑道:
“脚还臭吗?”
史八撑着马槊起身,擡了擡靴子,赶忙回道:
“陛下,好着呢!”
实际上,牛皮靴里的脚早就烂得不行了,甚至严重到要骑马才能行军了,而要晓得骑军行军要不是必要,也是不得骑马的,好养马力。
听史八这么说,李克用不疑有他,便走到他们煮着的锅子前,舀了舀锅底,见有肉有菜,点头:
“吃得如何?”
史八道:
“陛下,好着呢!”
“我们都想着要不要省省,听说后面补给运上来都难。”
李克用听到这话,心里一咯噔,但面上还笑道:
“省什么省?朕在你们身上省,你们上了阵,不得也给朕省力气?”
“那不能省。”
史八赶紧笑道:
“别说肚里有一口,就是半口,也为陛下使十分力来!”
李克用哈哈笑着,擡手敲了敲史八的胸甲,继续往前去。
身后又响起笑骂,李克用听着,脸上也带了笑,只是内心中却在忧虑,军中怎么晓得粮食这会运不上来的?
这时,一骑从南面奔进营外,到了牙门前,来人尚未站稳便举起了手里的军牌。
值守武士领着他进来,报骑一身湿衣,膝盖上糊着大片黑泥,可脸上尽是喜色。
他当着数不清的中军武士面前,大喊:
“陛下,我军在中牟缴获大批粮秣,粮如山积!”
附近一群整饬衣甲、靴袜的武士们一听,都停了手。
李克用让他近前,接过裹在油布里的牒文,先看了一下戳印,随后问道:
“有多少?”
“米仓八座,麦仓三座,粟豆……”
那报骑记着几个数,说到后面却将粟豆的数量忘了,紧张得额头上的汗混着雨水一起往下淌。
李克用道是不在乎,直接展开牒文,将那几行字看完后,又让人叫卢汝弼过来。
这行文是李嗣源昨日在中牟的时候发出的,他不认得字,是他随军的书吏写的。
据李嗣源说,明军撤出中牟非常仓促,城内的粮秣都没有销毁,几乎是完整被他们接收了。
卢汝弼那边也看过军牒,却没有立即表示喜意,只说具体粮米有多少,还是要到了中牟具体检查才行。
他是作为老转输官出身的,非常清楚所谓外面看的满仓满谷,实际上早就烂了。
李克用也非常清楚这个情况,直接对卢汝弼道:
“你先带着中军粮吏出发去中牟,亲自核查军需,你晓得的,这一批粮秣对我军非常重要!”
卢汝弼郑重点头,刚要离去,李克用又将报骑叫到面前,问从中牟来时,道路情况如何。
那报骑回道:
“太保他们到中牟前,整饬了这一片的路面,虽然还很泞,但战马和步卒都能过,小人来时,马就未曾陷住。”
李克用转身招李嗣肱、安休休等人上前,吩咐:
“今日不用等后头所有粮车齐了。”
“你们先带着部队出发去中牟。”
说着,李克用把马鞭指向南路,笑道:
“赵怀安是大财主!大善人!”
“咱们这一次,就是吃他娘的,穿他娘!”
“了不起最后把赵大俘到朕营里,也好生招待他!”
一众军将纷纷大笑,而那边中牟得粮的消息也很快传遍营内,大伙高兴地将吃光的粮袋又翻了出来,准备到了中牟去领粮。
……
八万随驾的后唐军开始向中牟移动,那是人山人海,最前面的旗帜已经下了高地了,大部分队伍还在营里装驮军资。
从洛阳到汴州,官道路程是四百二十里,可就这四百二十里,这些后唐军已经走了十日了,甚至还没走到中牟。
不过也总算是走出来了,他们很快就能到中牟,而中牟到汴州还有五十里,一日可至。
但大军越是深入到汴州腹里,补给就越发困难。
这固然有道路不便的关系,更重要是河内转输洛阳的物资基本都堆积在了洛阳,而洛阳却没有足够的人力和车马来转运物资,所以节点堵在了洛阳。
如此,这八万大军,无论是此前河东兵,还是幽州兵,都把物资抓得很紧,这个时候,他们晓得,无论前面什么情况,手中有粮,心中不慌。
现在好了,前头终于传来好消息,他们在中牟缴获了大批粮食,这样的话,他们也能松快些,如此部队出发也没那么抠搜,很多基本都是队伍整好,就走了,也不在乎物资了。
可即便这样,大军行出不过数里,前面便堵了。
经常堵车的朋友们都知道,有时候堵,并不全都是前面出了岔子,就是车行着行着就慢了下来,慢了下来,后面就堵了起来。
而要是再遇到什么岔道,不懂得交替前进的,就堵得更厉害了。
所以即便一路上都有李克用专门调遣的催行队奔驰,可却依旧不能减少拥堵的情况,只能慢慢踱。
……
李克用的御军也在队伍中缓行着,伞盖下,李克用带着金面具,忽然看到路
李嗣肱回报说,那些车上都装着粮食,这让李克用一下就恼了,让人就去追前面的部队。
很快,那营的军校就被领到了李克用的伞盖前,还不晓得什么情况。
李克用指着那片粮食,压着火问道:
“朕叫你赶路,叫你把粮车扔了的?”
“末将以为中牟已经有……”
“你以为?”
军校低头,后半句咽了回去。
一旁的盖寓忽然道:
“陛下,队伍行军疲惫,很多人觉得中牟有粮,现在就必再费力推,而情况也确实如此,如果能轻行军,我们今天就能到中牟,然后补充了物资后,明日就能出发去汴州。”
“不如让部队轻行军,将军资留在路上,随后让李存信的后军将粮秣运输到中牟再补充?”
李克用正准备让虞侯对那军校行军法,忽然听到盖寓的建议,沉默了下,点了点头。
于是很快,军使沿道驰奔,传达陛下最新命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