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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怀贞仍站在那里,好一阵才又问:
“尸身带出来没有?”
葛英垂下头。
桥上还有人往北挤,有人撞到孟怀贞肩膀,被牙兵喝骂着推开。
他却没有动,只觉得眼前一切是这么荒诞。
他们两藩倾巢南下,坐拥三万大兵,敌军阻拦的才有多少?半日就败了?
“怎么败得这么惨?明军主力来了?”
他喃喃问了一句。
罗绍威闭上眼,眼泪沿着肿胀的脸颊往下淌。
随后,葛英便把车舆回到南门外收兵、朱瑾带骑军突入的事简略说了,刚说到首级被斩,附近一个魏博牙兵便哭出了声。
孟怀贞猛地回头:
“不许喊!”
那牙兵咬住嘴唇,肩膀仍在抖。
孟怀贞压低声音,让葛英先带罗绍威入营,再派人去叫各营军校。
但此刻大王一死,这留在桥北的部队又真的能拢住吗?
……
王镕从桥头回到桥北营垒时,几乎连下马的力气都没有了。
近侍抱住他的腰,将他半扶半架地带到帐前,刚端来水,营门方向便又响起一片哭喊声。
王镕的手一抖,水洒在袍上,他也没低头去看,只问先前派出去的人回来没有。
他派了三拨人出去收拢部队,也不晓得这会还能收回来多少人?
而外面之所以哭喊喧嚣,是那些此前留在桥南营垒的魏博牙兵,将罗弘信的尸体拉了回来。
此刻,当王镕出来时,便看着那罗绍威在两个牙兵的搀扶下哭得死去活来,还一个劲要返身报仇。
他不愿意多看这个纯纯丑人,看向了那被拉回来的板车。
此时,板车上覆了件袍子,罗弘信的两只脚露在外头,肿胀的脚背血肉模糊,还有不少溃烂。
之前以为这魏王脚疼是演的,没想到竟然这么严重?
此时,那孟怀贞想替魏王把脚盖住,袍子却短,拉住
王镕强忍住吐意,看着那罗绍威还在那哭,便把自己肩上的披风解下来递过去,孟怀贞点了点头,盖在了脖颈上。
待两块布终于拚着将人遮严,葛英才示意擡往后面拉,去给板车套驴,准备一并拉着撤退。
罗绍威下意识伸手去拽车板,手碰到父亲的衣角,便不再放开。
牙兵不敢催,几个人扶着板车站在原处,就看着罗绍威抽噎。
忽然,罗绍威转头看向王镕,眼睛红得骇人:
“叔父,给我几百骑。”
“杀我父亲的人还在外头,让我再去冲一回!”
其实罗绍威和王镕年纪差不了多少,可这会伏低做小,连叔父都喊上了。
王镕听得舒服,却依旧默不作声。
他向南边望去,帐幕遮住了视线,只能看见桥头升起的尘土。
数不清的溃兵都在战场奔逃,目光所及,没有任何一支部队在抵抗。
这时候,有军吏赶来,说后营车辆已经套好,苏汉衡也送了信,让大王先走,他带着骑军尽力遮住后路。
然后王镕就不装了,摆了摆手,说了一句漂亮话:
“不要让你父亲白死!好好活着!最后的胜负还难料呢!留有用之躯,总会好起来的!”
说完,他走近罗绍威,拍了拍年轻人的肩膀,随后扭头就走。
罗绍威喉头动了动,似乎还想再求,可王镕不再等他开口,已经转身进入军帐。
……
他一进营帐,立刻吩咐随侍们将一应衣箱、酒食、床帐全都留下,什么都不带,又吩咐牙兵们与他一并从北门出去,剩下的各营步军带上能带的粮,随本部旗号往白马撤。
一个牙将问隔壁的魏博兵要管吗?他们那边还有五六千人呢!
王镕摆摆手:
“罗弘信一死,他们魏博兵就更难制了,那罗绍威也是个废物,不能指望他!”
“就各安天命吧!”
随后,近侍便将王镕扶上马,牙门将关重礼刚牵着王镕马缰要走,那边罗绍威带着百余人匆匆忙忙跑了过来。
他竟然抛弃了剩下的魏博兵,也要跟着王镕一起走。
王镕见此,晓得那罗绍威也没那么蠢,想了想,还是决定收留此人,于是那葛英便也拉着罗绍威的马缰,并辔而行。
而剩下的两边牙兵也凑在一起,沿着营帐之间往北行去。
队伍中,还有一辆驴车,看来罗绍威也是有真情的。
……
刘信追到桥南时,身边的人已经少了一半。
有些掉在后面,有些下马看伤,还有些还在押俘,数目一时根本点不清。
他刚从马上下来,两条腿便软了一下,只能扶住马鞍站稳,叫军吏先把能走的人收在旗旁。
桥北那边,北军果断弃砦了,可砦内外仍到处有人。
十几名明军武士堵着一排败兵,喝令他们把甲也解了。
其中一个北兵没听清,手才伸进衣襟去摸绳结,便被当作要抽刀,一槊刺倒。
旁边的人顿时慌了,向两侧奔逃,明军追上去,又砍倒两个,余下的跪在地上,再不敢动。
看到部队在不断用麻绳串着俘虏,刘信这才有时间去找朱瑾的旗帜。
之前南边的人说君侯往北了,北边的人说看见他已往南回,几名先前去追朱瑾的牙骑也还没回来。
刘信心里有些不安,却又不能为寻他把整个部队丢在这里,只得先派两拨人分别去找。
很快,张义府的厢军从后面跟上,接管了桥北的营地。
败兵被一群群带下来,长槊与弓箭堆在道旁,俘虏太多,绳子根本不够,军吏只好叫他们各解腰带,把甲衣收在一起,再用长车隔出几片空地,让人蹲进去。
然后剩下的就是开始打扫战场。
……
悟空便是在这时跟着队伍到的前线的。
此时之前的箭车,这会已经变成了打扫战场的板车。
悟空肩头贴着车辕,和另一个民夫一起往前推,走几步便得停下喘气。
此战,他们这些民夫、壮勇虽然没有亲临锋矢,可这力气着实是没少下!
这会,前面有人喊路让开,有几名武士擡着一扇刚拆下的门板走来,悟空赶紧将车往旁边挪,可轮子卡在一根槊上,怎么也推不动。
门板那边是一阵怒骂,骂得能有多难听就有多难听。
但悟空却从这些骂声中听出了浓烈的悲怆和无助,他忍不住擡头去看那门板,只见上面正盖着一面大旗,因为盖着,不晓得是什么旗帜。
此时,那些擡着门板的武士也晓得骂了没用,只好从旁边绕过去。
然后,悟空就看见了板上那人露出的右手。
指节粗大,指甲缝里全是泥,手背上还有一道新鲜的伤口。
他忍不住擡头,门板边的牙兵却用身子挡住了,只低声催旁人走快一些。
悟空原以为又是个重伤的军将,赶紧问:
“要不要放在车上?咱们推回去。”
没人答他。
擡板的四名武士都是骑兵,脸上有血,眼睛也红。
其中一人听见悟空的话,转头看了一眼他的车,嘴唇动了动,却仍继续往前走。
而后头还有一个牙兵,则抱着个布包,露出半边金色兜鍪。
悟空认出来了,这是泰宁侯的?
难道……
就在一个多时辰前,这位君侯就是戴着这顶兜鍪,骑在马上,说他是个好秃驴,还竖着大拇指。
这才过去多久?
悟空把车辕放下,追了两步,想看看门板上的脸。
可那人的头颈被一件袍子遮着,塌着,颈部的位置还渗着血。
“这是……泰宁侯?”
擡板的武士脚下一停。
抱着金兜鍪的牙兵忽然低下头,用袖口压住眼睛,肩膀抖了起来。
悟空便不再问了。
旁边民夫终于把那根槊从车轮下扯出,叫他回来推车,悟空却没听到。
命运是多么残酷啊!
就在方才的一路上,人人都在说泰宁侯杀了魏王,说今日回营,定要好好吃一顿。
有人还在羡慕,说君侯得了这般大功,陛下会不会再给他封一个更大的爵?
可现在,君侯的尸体就摆在了这里,甚至可能头都没了。
他将自己的兜鍪取下,露出光头,随后对这些牙兵道:
“是送回寺里吗?我是寺里的和尚,我给你们领路!”
领头的武士点了一下头。
悟空赶忙叫民夫把车看管好,那是老头唯一的念想,然后就走到门板前面,带着他们去广唐寺。
路上,遇见还在押俘的明军,悟空也只说让一让,有伤者要过去。
没有人敢说是朱瑾。
……
到了北垒,守门的队将远远看见这些牙骑,还笑着问君侯怎么还不回,话说到一半,同样瞧见了那顶被抱在怀里的金兜鍪。
那队将失魂落魄地从车障上跳下来,跑到门板旁,掀起袍角看了一眼,手便僵在那里。
原来这里还有不少武士催着交割俘虏,几个民夫挤过来,也想把缴获的甲械送进去,这会都在队将耳边吵吵着。
忽然,那队将猛地将面前一人粗暴推开,大骂:
“喊你马的,先让他们过。”
就这样,悟空带着门板跨过垒口,里面全是一片欢乐,这些刚刚从战场上退下的武士们正在夸耀着自己的战功。
这会,一名徒隶还从朱瑾帐幕跑出来,看到了回来的是主人的牙骑,疑惑问:
“君侯还没回吗?寺里那边刚烧好的热水呢!”
悟空低下头,没有说话。
忽然,一滴雨便落在了他的后颈上。
悟空以为是自己的幻觉,下意识擡头,却见营门外的旗帜已经一起往南倒伏,昏暗的云压得极低,原先露在云缝里的亮色全被遮住了。
紧接着,豆大的雨点落进尘土,落在甲上,也落在那些洋溢着快乐的灰头土脸上。
刚刚还在搜索败兵的骑士们勒住坐骑,骂骂咧咧一顿,放弃了搜捕。
被缚在车圈内的俘虏们也纷纷缩起肩膀,试着往车下挤,但被看守喝住,又老实蹲回了雨里。
雨势转眼便大了,战场上的尘土一下就被压了下去,沟壑里也很快积起水,一些零落的箭矢、垃圾、污秽就这样被积水浮上了人间。
而车垒内,广唐寺的僧人们顶着草笠,跑进雨幕中,将那些伤兵擡回寺内,而其他人也开始赶紧支起雨幕,将箭矢和草料这些重要辎重给保护起来。
可更多的人,却在拥抱着这场大雨,他们在雨中怒吼,在雨中快活宣泄。
因为他们都是这一场战争的胜利者和幸存者!
可那不幸的呢?谁能记得?
命运啊,多少人自以为洞察了你,却在逃避你的路上,遇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