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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千一百四十八章:命运
从北军营垒退出来时,朱瑾一把扯开了自己的护脖,好让风更多地灌入。
太热了!他出战穿了三层衣甲,固然破阵无畏,可战至此刻,也是大汗淋漓。
忽然,朱瑾看见有血顺着脖子往甲衣里面流,他伸手摸了一把,才发现颈侧被划开了一道口子,先前一直没觉得疼。
直到这会儿汗水浸进去,火辣辣的疼,他才后知后觉,不过到了这会了,朱瑾也无所谓了,用手擦了下,便在马鬃上蹭了蹭,便大笑着继续南返。
朱瑾都如此了,跟出来的牙骑们自然也好不到哪里去。
不少人甲片崩裂,或是小臂淌着血,或是眉骨挨了刀,血糊住半只眼,但都是胡乱拿袖一抹,依旧信马游缰。
众骑胯下的战马亦多带伤,马腹、马肩箭伤累累,气喘吁吁。
见到朱瑾如此,一名牙兵勒马凑近,声音沙哑:
“君侯,创口须得包扎,万一风邪入血……”
朱瑾摆了摆手,笑声不减,十分豪迈:
“些许皮肉伤,不足挂齿。”
“今日冲阵,我等阵斩伪王,大张声势!”
“便是流尽这颈上血,也是值了!”
“传令诸骑,收拢队形,勿要散乱,速向南撤!”
一众牙骑轰然应诺,各自勒马整队。
众人虽满身创痛,可见朱瑾负伤依旧谈笑自若,只觉得今日才是大彩的时候!
如此意气更骄,随朱瑾马首,踏尘向南驰去。
……
可别看朱瑾此刻如此视敌如无物,但实际上,他南撤的速度一点没落下。
因为他晓得,此时战场上的情况还是非常复杂的,虽然东面战场的敌军已经崩溃,可原先布置在战场其他位置的北军却依旧存在建制。
之前他们一路穿插,利用敌人防御的漏洞杀到了魏王驾前,可返回的路上,却是人家正来救驾的路上。
朱瑾远远看到一支成德兵似乎往这边移动,赶紧将槊指向东南:
“往东边走一点,别往官道上挤。”
然后,朱瑾还叫执旗牙兵把旗立高些,招呼散在四周的人归队。
不过,南返之路还是很顺利的。
他们一路也只是遇到些北跑的败兵,三五成群,稀稀拉拉。
而这些丧胆之兵,就算是见到了这些南返的牙骑,甚至看到一名骑士马前的首级好像有点眼熟,却还是趴在沟里,直到明军骑士过去,才爬起来继续跑。
于是,刚刚有点小心的朱瑾也终于放下来心,马速再次加快。
很快,原本跟他回来的几百骑已经散成了长长一串,后面还不断有人下马去割首级,所以走着走着,朱瑾身边只剩十余骑了。
他们沿着田埂一路南下,本来随着他们的执旗牙兵则与后队绕向更宽些的道路,中间隔着一片低矮的柳树。
朱瑾正绕开了一具倒在路上的尸马,栗马跟着向右转过,幅度却比他料想的大了一些,几乎撞上旁边牙骑。
他收紧右腿,重新把马带了回来,伸手拍了拍马颈:
“走稳当些,回去喂你鸡子。”
那马甩了甩头,喘着粗气,继续向前。
朱瑾看它四蹄依旧有力,稍微松了口气,把缰绳稍稍放长,好让战马能喘匀气息。
此时,南面依旧在厮杀。
从这里已经能够看见辛从实的旗帜,正沿着晒场西边慢慢向北。
旗前的甲士走得极慢,每遇一支聚在一起的北军,便先停下整队,再将步槊放平,逐步压过去,身后还跟着许多拿绳索的厢军。
朱瑾看见辛从实能这样稳扎稳打,便晓得大局定了。
可他只朝那边看了片刻,前方忽然有牙骑示警,说一队北军骑士正从沟边柳树后面绕出来,迎面撞见了他们。
双方都奔得很快,直到隔着几株枝叶稀疏的柳树看清彼此,北军前面的两骑才慌忙勒住了马。
后面的人不知道缘故,还在往前挤,一时间槊杆交错,人喊马嘶,乱做一团。
朱瑾擡槊便迎了过去。
这样的败兵,他今日已经冲散了不知多少队,只有把前面两三个人打下去,剩下的自会散开。
此处距离辛从实的步军又近,也不值得为这十几骑停下来另作布置。
“让开!”
朱瑾大喝了一声,双腿用力,栗马便从几名牙骑之间窜了出去。
北军果然在退,他们显然也晓得自己遇到了谁,在这样的战场,这样的绝境,遇到朱瑾,那和遇到阎王没什么区别。
当中有一名拿弓的骑士连箭都没来得及搭上,就扯着缰绳往树后绕。
可另一人被同伴的马挡住了,慌乱之中,只能回身一战,可也只是匆匆忙忙将槊擡起,连锋刃都不敢对着人,而是斜指着马胸。
朱瑾夹着槊,准备借着马势杀过去,可因为对面那槊刺向了战马,他本能地提了一下缰,要从旁边斜跃过去。
可这些平日做惯的动作,胯下的粟马却没有跟上。
它只把头猛地擡了起来,前腿还想迈着原先的步子,可腿却已经软了。
朱瑾当下就察觉身下不对,本能地挺腰收腿,想让出身子,可栗马的另一条前腿却也折跪下去,马颈几乎贴住地面,整个身躯照着惯性一下掀飞。
马失前蹄!
此前朱瑾平举的马槊也撞在土里,槊尾顶上他的肋下,直接将他从鞍上掀了出去。
天和树都翻了过去。
三层衣甲压得他胸口一窒,连叫一声都变得困难。
朱瑾还想翻身,栗马却已经翻了过来,随即将他右腿压在
剧痛直冲上来。
朱瑾张开嘴,大叫一声,伸手去推马背,可那马也在挣扎,四蹄乱蹬,反把他的腿压得更紧。
“君侯!”
身后的牙骑惊呼着赶来,最前面一人急着收马,坐骑却被惊住,根本控制不住。
对面那名北军骑士也怔住了,脸上的惊恐竟变成了狂喜,扯着嗓子向同伴喊了一句,人已经翻身下马。
朱瑾又急又慌,赶忙去摸刀,可刀又被自己的身体压住了。
他用左肘撑地,刚将刀抽出,迎面一槊已经扎下,撞在胸甲上,震得他眼前发黑。
朱瑾下意识砍了一刀,也不晓得砍中了什么,然后侧颈就传来一阵剧痛。
在人生的最后一刻,他想到,要是自己骑得还是自己的伙伴,那是不是就不会……
哎……
那个幸运的成德骑士砍下朱瑾的头,还想去捡地上的金兜鍪,忽被箭射中肩头,跪倒在地。
朱瑾的牙骑已经冲来,将这人碎尸万段,可这些人看着无头的尸体,只能跪在地上哭泣。
陷阵无敌的君侯,千军万马都冲过来了,怎么就这样死在了无名小卒之手?
他们哭泣时,侧边那匹栗马又挣扎了一下,终于翻身站起,带着胸间压得模糊的魏王首级,沿田埂跑远了。
……
辛从实没有看见西边柳树后的厮杀。
他刚得到一名牙骑的禀报,说朱瑾已阵斩伪魏王罗弘信,另一个赵王也偃旗败走了。
那骑士还说,君侯携着缴获的军旗和首级正在南返的路上,让他先回来报信,催步军跟进。
而当这个神话般的战绩传到前线各都,原先已经走不动的甲士竟又把槊举了起来。
这一仗,那位泰宁侯实在是太传奇了,几乎带着兄弟们打赢了这场谁都不看好的战事。
要晓得,陛下当时也只是要坚守三日,可泰宁侯却就这样打赢了!甚至还在千军万马之中斩杀了那位魏博的魏王!
如此三军备受激励,再次贾起余勇,拿刀鞘敲着牌背,一路向前。
而后面车营那些原本只会随队搬粮、掘壕的厢军,也跟着一起敲打,追上了正军的后列。
此时,最前的明军已经反击到了距离北军营垒不足五百步的位置,一路上,遍地是丢盔弃甲,蹲在地上求饶的北兵。
可更远处仍有军旗聚拢,军将们叫人回头,把失散的武士重新编在一起,沿着营垒外围再次横起槊阵。
这个时候,辛从实却奔了上来,让各队收住脚,先把俘虏带走,然后缓步撤离战场。
有人觉得此时停下可惜,北军这会都在崩溃,再冲一阵,没准还能将另外一个王也给俘斩了!
辛从实却非常清醒,部队战斗到这个程度,已经丧失了任何冲阵的可能,一旦有任何一支成建制的步军回身一战,他们此前取得的所有战果,瞬间就要消散。
陛下说了,先赢后输不是赢!
于是,辛从实直接下令:
“各营靠拢,弩手殿后,各队随旗帜,押着俘虏,南撤回车垒!”
等令骑们将这道军令一道道传到各都,此刻,辛从实终于算是松了口气,接过水囊灌了一口,喉咙却疼得几乎吞不下去。
其实他也觉得可惜,要是再能有三千精锐正军,这一仗他也能干翻那王镕。
不过,今日最出彩的,还得是泰宁侯朱瑾,他真是天才!
也罢了,就这样收尾吧,荣耀归于泰宁侯,兄弟们获得实实在在的。
就这样,随着一阵阵口头传令,之前分散的明军开始缓步撤退。
他们以弩手殿后,带着大量俘虏踏上了南返的道路。
大胜!
……
魏博都虞候孟怀贞直到这时候,还在等自家大王旗帜。
他带的这支步军是在桥北驻扎的,算是作为大军的后军,看护补给线,以及一旦郓州方向可能来援,他就要带着部队先去阻击,好为主力赢得撤退时间。
所以南面厮杀最紧的时候,孟怀贞也不敢把手里的兵全填进去,只派了两队人过桥接应,自己仍守着北岸的辎车和粮队。
可眼下回来的人越来越多,派出去的两队却连旗都没见着。
石桥上全是退兵。
孟怀贞还试图去维持秩序,并让这些溃兵继续认旗归队。
可真正良家子早就在北军营垒外就被罗弘信给收到旗下了,能一路逃到这里的,能是什么好人?都是一哄而散,让孟怀贞想抓斗抓不到。
好不容易,孟怀贞才抓到了一个魏博的军校。
那军校被到了跟前时,连本营番号都说不清,喘了半晌,只说程帅那边败了,明军骑兵已经杀到前砦。
“魏王呢?”
那军校摇头。
孟怀贞揪住他的领口,又问了一遍,那人却哭了起来,说自己是从东面逃回来的,根本没到过大王驾前。
孟怀贞只得松手,让人给他一碗水,又让人直接翻过桥下的土沟,直接去营垒那边,询问魏王后面如何应对。
可他这边人还没走远,打南面就来了一面大纛,却是赵王王镕。
他的华盖早收了,身旁只有苏汉衡带着一队亲骑,随行的军吏和扈从落得七零八散。
桥上过不得马,王镕索性下鞍步行,由两个牙兵护着,从退卒之间挤了过来。
孟怀贞赶紧迎上去,拱手问魏王何在。
王镕看了他一眼,没有答,苏汉衡在旁边道:
“先让开桥口,罗郎君就在后面。”
孟怀贞心里一沉,随即又朝桥南望去。
没过多久,罗绍威果然来了。
他半边脸肿着,嘴角挂血,衣襟被扯得敞开,身旁葛英手里提着铁矛,浑身是血。
孟怀贞大惊,又往他们身后看,既没看到王驾,又没看见那些平日守在大王身旁的老人。
他走到罗绍威面前,颤抖问道:
“大王呢?”
罗绍威擡眼看他,嘴唇动了动,已经没声了。
葛英替他答了:
“大王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