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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话说,这是为父心里第一次不自信,再没有过去那般必胜的信念。”
“为父也晓得,这般露怯,反而更害信任我的袍泽兄弟们。”
“可谁站在赵怀安面前,谁不惶恐呢?”
“本来九月初八是要和赵大决战的,虽然我们是顿兵河阳而没能赶得上。”
“但其实我心里晓得,这是我在下意识逃避。”
“我内心告诉自己,这一次很可能要输了,那就再等等,再等等。”
当李克用吐露着心声,诉说着内心的恐惧,李嗣源依旧在给他编着发髻。
直到李克用再不说话,他也做完了手里的事,最后将金冠扣于发髻上,随后说了这样一番话:“阿耶,你比我们所有人都站得高,所有人都看得远。”
“所以阿耶的担心和忧虑,甚至恐惧,都不是儿子能明白和体会的。”
“但不仅是儿,外面十万吏士都会毫不犹豫为父亲冲锋陷阵,矢志不渝。”
“胜了,自然是一战而成三代宿愿;败了,咱们一同赴死而已,大不了随父亲再战黄泉!”
听到这话,李克用低头笑了一下,伸出右手,慢慢将自己的眼罩放下:“今日是个好日子。”
“大家都应该高兴点。”
待一切收拾妥当,李克用带着李嗣源已入节堂,端坐堂上,虎虎生威,再无此前的患得患失。
他先询问左右,诸军可曾用饭。
李存信当即出列,回道:“回陛下,寅时已经开灶。各营领到黍米、羊肉,赴坛的武士每人还发了一张饼。”
此时,李克用虽然还没称帝,但诸将已经开口称陛下了。
甚至,昨日李少丞还教众人演习朝仪,明上下尊卑。
此前,李克用集团要么父子相称,要么兄弟相论,私情有余,公礼不足。
而这些都是一个粗疏的胡汉结合集团走向成熟的必经之路。
所以众将虽然不习惯,但不敢有人搞事。
那边,李克用听了也点头:“酒先不发,等朕礼成了再喝。”
“若有人喝得胡言乱语,反而不美!”
随后,他便带着整装的文武们,出了节堂,向祭坛走去。
大河就在北城以南,此时夜色还没散尽,河面已经浮着一层淡白雾气。
而在烟雾缭绕中,一处高耸的告天坛就矗立在河堤外侧的一处高阜上。
那里原先堆着修桥的圆木,三日前全部挪开,再运来黄土分层夯实。
因为时间仓促,坛不算高,分成三层,南面铺木阶,四周以白灰划定文武百官站位。
李克用走到坛前时,正看见李少丞走过来,问道:“如何?”
李少丞忙起身,行礼时腰都没来得及伸直,便道:“皆已妥当,请陛下先告天地,再告太庙,最后奉册宝,再请陛下受百官朝贺。”
李克用愣了一下:“河阳哪来的太庙?”
李少丞不慌不忙指着东面,道:“坛东立了唐室先帝神位,暂设幄次。待将来入主京师,再奉迎入庙。”
李克用顺着他手指看去,东侧果然搭起一座青布帷帐,里面列着写有庙号的木主,案前置了酒爵、黍稷与祭牲。
他看了看,才点头。
“确实该如此,朕承继祖宗基业,登基虽仓促,但该有的都要有。”
李少丞低声赞同,随后又请示祭坛北侧那面大纛应不应该撤去。
按他从旧礼书里找来的规矩,天子郊祀自有仪仗,军中黑纛挨着坛场,多少显得杂乱。
李克用擡眼看过去。
那面黑狼大纛旗跟了他许多年,远望丝绦,在河风中飘荡,他毫不犹豫道:“当然要留下。”
“朕还是晓得,如今所谓唐家天下,到底是要靠什么来支撑的。”
李少丞不敢再争,便又递了一份加急军书。
李克用递过一看,问道:“郓州的?”
“是,是周德威昨夜送来的,称明军在郓州南城外又增了砲架,敌军从汴州来的主力也抵达到了城外,敌军不日攻城,他请陛下早定进止。”
李克用一边听一边扫完周德威的军报,随后定夺:“叫军使到中军休息,礼毕来见。还有,大军祭天结束就过河,迅速拿下洛阳!”
“喏!”
卯时二刻,各军开始入场。
最先到的是鸦儿军,黑甲外罩着浆洗过的战袍,兜鍪顿项束在颔下,弓弦已经卸下,刀槊却照常携带。
接着是李存信、李嗣源等部的番、汉军,军将骑到坛场外才下马,将缰绳交给牙兵,步行入列。
蕃部头领穿着各自最好的锦袍,有人的领口缝着貂尾,有人把打磨过的银泡钉满革带,走路时叮铃哐啷,惹人眼球!
此时,新附的河阳诸将就站在祭台西侧。
随后,张全义穿着紫袍,头上幞头系得整整齐齐,板板正正走过来,身后是张全武、
张全恩与两个儿子。
几人一路过来,都有人侧目看他们,张全义却始终没有回看,只在位置上站定,把笏板端端正正举到胸前。
昨夜李克用派人问过,可愿赴坛参礼。
张全义不以自己为新降人而扭捏,答得很痛快:“既已归命,便该尽人臣之礼。”
如今站到这里,看见原本勒兵围城的仇敌也都执笏入列,还虎视眈耽地看着自己,张全义的两儿子仍有些不自在。
张继祚下意识往腰间摸,摸了空,才想起今日赴礼没带佩刀。
张全义偏头看了他一眼,少年便低下头,再不动了。
鼓声响起,坛前嘈杂渐渐停住。
天色已经亮了,大河从雾中显出宽阔水面,浑黄河水裹着黄沙东去。
在万众瞩目中,李克用在引礼官带领下走上木阶。
冕冠垂下的珠旒遮着他仅存的一只眼睛,他起初很不习惯,几次想伸手拨开,又都忍住了。
就在将要登顶时,木阶轻轻响了一声,紧跟身后的礼官马上伸手,李克用便推了回去,随后稳稳登上坛顶。
片刻,读祝官展开祝版,声音顺风传出。
告文写得很长,从李唐开国说起,写到藩镇跋扈、黄巢乱起,再到他李氏父子率沙陀健儿入援中原,光复京师。
说到陛下遇害、宗室横遭诛戮时,坛下有几名旧唐官吏举袖掩面,读祝官也停了一停,才继续念下去。
这些词句李克用昨夜便已看过,可此时再听,滋味却与坐在帐中不同。
风从河面吹来,掀动衣袖,腰间玉佩碰在一起。
他隔着珠旒望向坛下,许多熟悉面孔一排排站着,李克宁把两手下垂,李存孝昂着头看他,李嗣源低眉肃立,更远处则是数不清的兜鍪和旗杆。
他忽然想起在代北时的那些冬天。
雪没过马膝,冻死的羊拖回营里,剥皮时连刀都插不进去。
父亲带着他们去见朝廷使者,天使坐在帐中喝热酒,自己这些人还要在外面等,胡须与衣襟结了一层白霜,无人问一声冷暖。
而今时今日,他李克用却一步一步带着沙陀人走到了最高,迎来他们立族以来最伟大的时刻!
这一切却仅仅只用了三代!
是的,有时候三代很长,有时候,又是那么短暂!
此时,李少丞上前奉册,李克宁奉宝。
而那方传国玺则用黄绫裹着,放在朱漆盘内。
李克宁跪下时,双手举得略高,直到李克用伸手接过,才缓缓放下双臂。
李克用将玉玺捧到胸前,深吸了一口气,面向大河再拜。
香烟被风扯散,燔柴的火却越烧越旺,柴枝间的牲体和缯帛渐渐看不清了,只剩明亮火舌向上卷动。
当读祝官最后一个字落下,坛下礼官高声唱礼,文武百官一齐跪倒,甲叶碰撞声响成一片。
“陛下万岁!”
近处先喊,后队听见以后跟着拜伏,声音一路越过坛场,传到岸边,也传到那些准备过河的前军武士阵内。
“大唐皇帝陛下万岁!”
在这样的万众朝拜下,没有任何人能不心潮澎湃。
李克用就这样握着玉玺,压着胸口,静静地听着,享受这一刻的荣耀!
他原本准备了一篇答词,是李少丞写的,昨夜让人念过三遍,此时却一句也想不全了
好在李克宁及时上前接宝,把预备好的诏文摊开,李克用低头扫了一眼,才依着纸上的话,告谕内外臣民。
这里面的内容几乎都是包括一些虚话,重要的就是他称帝后的赏赐。
毕竟李克用当皇帝了,
所以李克用主要讲了这些,但听下来的意思是要等破了洛阳才发。
虽然有点意外,但诸武士们也觉得能理解,毕竟陛下也是匆忙登基,身边哪有什么钱?等打下了洛阳,有钱了,再分,也不是不行。
于是,武士们依旧在热烈欢呼着,给予他们的统帅最高的敬仰!
念完这些,李克用把诏书丢给李克宁,终于说了几句自己的话:“朕今日站在这里,是要带领你们走向一个大胜利的!”
“咱们南下大河,与大明一决雌雄,正要看看这今日之中原,是谁家之天下!”
“朕命,南下!”
“过河!”
于是,八万人山呼万岁!
而在欢呼中,
李克用听后,面不改色,大吼:“过河!”
(还有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