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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朝并无真正意义上那种分持合符的“虎符”,洪武初年曾有用宝金牌、走马符牌等物承担类似功能,但调兵所凭的核心是加盖御宝的敕书,后因虑敕书有诈,遂创设勘合制度。
朝廷与边将各持字号底簿,调兵制敕上写明字号,边将须以底簿比对相符方可发兵。
“有制敕而无勘合,有勘合而比号不同者,皆为诈伪”。
只不过约定俗成,习惯性依旧口语化称为虎符罢了。
陈牧高举敕书,道:“臣此次无诏起兵,虽为救驾,却依旧触犯国法。国法在上,臣不敢以功掩罪。若陛下念臣微劳,不加追究,那将来人人效仿,朝廷何以制之?”
景运帝看着陈牧伏在地上的身影,罕见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朕自问待你不薄,你也未曾负朕,此番辽东勤王,功在社稷,若朕加罪于你,岂不让天下忠勇将士寒心?”
陈牧急道:“陛下,今日是臣坏了规矩,乱了法度。虽出于救驾忠心,但若开了这个先例,他日若有野心之徒,假勤王之名行不轨之事,只一句‘救主心切’便可越境调兵,朝廷的勘合制度岂不成了一纸空文?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臣不敢开这个先例。
还请陛下收回敕书,另择贤臣镇守辽东,臣甘愿领受无诏起兵之罪,听凭陛下发落。”
这些话每一句都说到景运帝心坎里,若陈牧不说,他也会准备找个理由将其明升暗降的调离,最起码也要清水衙门做几年再重新启用。
可人就是这样,陈牧如此一说,景运帝反倒拧巴了起来。
他在脑海之中快速将陈牧生平过了一遍,猛然察觉除了最初的一点微瑕,无论是金殿撞柱、山西平叛、辽东镇守、这数年间的近千封密信、这次的千里勤王,无不说明此人几乎将一个“忠”字刻在了脑门上。
“若这等臣子,朕再不信,普天之下又能信何人?”
想到这里,景运帝上前一步,亲手扶起了陈牧,动情道:“从朕得到闻香教起兵的消息至今整整十六天,朕每日都在想,会有何人前来勤王?是最近的本地山东各卫,还是河南?保定?山西?朕不是没想过你,可辽东太远了。两千里呀,隔着万水千山。也许你得到消息,整个山东都没了,可万万没想到,你竟真的来了,还来的这么快”
殿内烛火摇曳,将君臣二人的影子投在壁上,忽长忽短。
“朕七岁启蒙,苏师傅教朕读的第一本书是《大学》,‘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朕十岁那年,苏师傅又教朕读《孟子》,‘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的道理。朕十五岁登基,老太师教朕读《韩非子》,‘君臣之际,非父子之亲也,计数之所出也’。朕读了这么多书,学了这么多道理,到最后却发现——朕谁都不敢信。”
景运帝拉着陈牧随意坐下,声音中少了几分帝王威仪,多了一丝少见的疲惫。
“朕不敢信大臣,因为大臣有党”
“朕不敢信勋贵,因为勋贵有私”
“朕不敢信宗室,因为宗室有野心”
“朕不信父皇,因为他更爱长姐长兄和四弟”
“朕连母后都不敢全然信,因为她重薛家甚于我这个儿子”
“朕登基这些年,身边来来去去的人,朕都要在脑子里过三遍,这个人想要什么,这个人怕什么,这个人背后站着谁,这个人将来会不会反咬朕一口”
“既用之也防之。”
“这次被困泰安,朕不止一次的扪心自问,是朕这个皇帝不称职?还是朕到底做错了什么,引得朕的百姓反朕?”
“朕很累,很累”
这几个字从年轻皇帝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却又听得陈牧心里沉甸甸的,甚至有些发堵。
“可朕今天站在城头上,看见定国军旗从远方升起来的时候,忽然就不觉得累了”
“因为朕终于知道了,朕十一年的皇帝没白做。这个世间终有一个人,不用朕想那么多、不猜那么多、算那么多。他会不顾任何个人安危,明知凶险万分,只因朕有难,便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