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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了小半日,天阴下来,道旁田地荒着,几处农舍倾颓,烟囱里连个热乎气都没有。
樊子盖骑在马上,一手勒着缰绳,凑过来,压低声音,“这属于北直隶了吧,怎么如此凋敝?我记得前几年还不是如此呀”
姜芸儿沉默片刻,缓缓道:“这就是师父让我们看的东西。”
“看什么?”
“看天下。”
樊子盖愣了愣,还想追问,前面的姜芸儿忽然勒马停住,抬手示意众人止步。
官道旁的一处荒草坡上,有个瘦小的身影正弯着腰,在枯草堆里扒拉着什么。走近了才看清,是个七八岁的女娃,赤着脚,脚背冻得发紫,手里攥着一小把草根,正往嘴里塞。
姜芸儿翻身下马,从鞍袋里摸出半块干粮,掰成两半,走过去蹲下,把干粮递到女娃面前。女娃抬头看她,满脸泥污,一双眼睛大得吓人,却不接,只是盯着那半块干粮,像盯着一件从天上掉下来的物件。
“吃吧。”
姜芸儿把干粮塞进她手里。
女娃接过去,没往嘴里放,反而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然后扭头就跑,沿着田埂蹿进远处的矮树林里,不见了踪影。
姜芸儿站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走回马前。
孙承宗问:“不过去看看?”
“不用了,饼子里我已经塞了一小块银子”
姜芸儿翻身上马:“省着点够一家用上月余,不能再多了,”
一行人重新上路。谁都没有说话。
午后到了条已经开化的小河,只有一条破船,船夫是个老头,佝偻着腰,见他们九个带刀带箭的过来,吓得躲在船篷后不敢出来。
侯青下马,掏出块散碎银子,在他眼前晃了晃:“过河。”
老头这才战战兢兢出来,帮忙把马拉上船,周转三次才总算把人都渡了过去。
孙承宗看见岸边有几个妇女在取水,手上都缠着破布,露出的指节红肿发亮。
“老伯,本地年赋多少?”
那老船夫刚歇了脚,冷不丁被问,愣了一下:“啥?”
“一亩地,一年交多少粮?”
“哦……这个、这个可多了。正项、派饷、还有县里派的耗子……加起来,总有个八九斗吧。”
“亩产几何?”
“好年景,一石五六斗。碰见灾年,一石都打不上来。”
孙承宗默默心里算了一笔账:一亩地打一石五,官府拿走八斗,剩下的七斗,还得留种子、养家、应付加派,到头来,种地的人,倒比逃荒的人还穷。
“老伯,不是听说朝廷改了税制,怎么还负担这么重?”
“小老儿不懂这些,官府要多少给多少呗,凑活活着吧”
老船夫叹了口气,问:“小伙子,你们是从关外来的?听说那边冬天冻死人,夏天遍地都是烂泥塘,还有鞑子和女真人劫掠,人能活?”
孙承宗郑重道:“不但能活,那边一亩地有的能收五六石,总共给官府交的粮食才不到一半”
老船夫开始还面露狂喜,可紧接着面露苦笑,连连点头应付后,转过身坐在船头歇脚,明显是以为小娃娃口无遮拦,肆意胡说。
孙承宗也不多言,翻身上马,急行两步忽然高声道:“老伯,我说的真假,若有可能还是你自己去看看的好”
说罢,策马离去,留下老船夫坐在原地呆愣愣的出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