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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地的督抚之中，他这可是头一份递上来的奏疏，言辞又是如此激烈尖锐，毫不留情。摊上这么一位行事刚直、不知转圜的女婿，苏阁老，您这夹在中间，怕是难做得很呐。”
苏昙城只是缓缓合上奏疏，语气一贯的平稳，甚至还带上了几分无奈的感慨：“忠义这孩子，能力才干、忠心操守，样样都是好的，心里头时刻装着陛下，念着黎民百姓，唯独这执拗莽撞的性子……唉，当年在金殿之上，以头触柱，死谏不退，那般刚烈都没能让他改了这脾性，看来是刻在骨子里了。”
“那是天生的秉性，赤子之心，恐怕是改不了了。”
钱阁老接过话头，笑着摇了摇头，随即挺直了有些佝偻的腰背，正色继续道：“不过，说句心里话，老夫倒还真就欣赏他这股子劲儿。忠诚勤勉，处事干练，不结党，不营私，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我大明国朝，若是能多出十个像陈忠义这般敢言敢为、实心任事的臣子，陛下心心念念的中兴大业，无忧矣”
钱阁老话锋一转，又道：“他的奏疏，照例是直接呈送御前，不经过通政司转递。今日郭阁老恰好身体偶有微恙，告了假。苏阁老既然来了，你我便一同前往吧”
西苑深处，精舍之内，香炉中青烟袅袅，盘旋上升，室内弥漫着一股宁神静气的檀香气息。
景运帝身着宽松道袍，盘坐于蒲团之上，刚刚结束一番吐纳导引。
他双目似睁似闭，手中缓缓变幻着法诀，最终归于丹田，徐徐收功定式。
一直侍立在侧的大太监吴锦见状，立刻趋步上前，双手捧上一方柔软的绸巾，小心翼翼地问道：“万岁爷，这次修行下来，感觉龙体如何？可还舒畅？”
景运帝随手拿起绸巾，在额角按了按，便觉那滑腻的触感不甚舒适，眉头微蹙，将绸巾扔了回去，简短吩咐道：“换棉的来。”
“是，奴才这就换。”
吴锦毫不迟疑，立刻转身取过一旁早已备好的洁净棉巾，动作轻柔至极，如同对待易碎的珍宝，仔细为景运帝擦拭额头、颈项以及手脚上渗出的细密汗珠。
他一边擦拭，一边仔细观察着皇帝手臂、颈侧那些曾经触目惊心的毒疮，见大部分疮口已然收痂长好，只留下淡淡的红痕，不由得心头一酸，眼眶发热，竟哽咽起来，抬手用袖角抹了把溢出的泪水，颤声道：“万岁爷，您这身子……终于大好了！奴才这心里……看来这修道养生的法子，还是管用啊！”
景运帝任由他服侍着，自己活动了一下肩颈手脚，闻言却是不屑地轻哼一声，道：“朕龙体得以好转，是褚神医对症下药，那些苦心调配的方剂起了效果，与这打坐修道的法子有多大干系？
依朕看来，这等修行之术，与寻常习武强身差不太多，于舒活筋骨、调和气血上或有些许助益，若指望它治病疗疾，却是缘木求鱼。
至于想通过此道求得长生不老，那更是痴人说梦，虚妄之谈。”
吴锦知道皇帝心思敏锐，自有主见，不敢在这等事上多言，只是赔着笑脸，并未接话。他手脚麻利地服侍景运帝脱下被汗微微浸湿的道袍，换上一身轻便舒适的常服，系好衣带，又将皇帝略显散乱的发髻重新整理妥帖，这才躬身低声禀报道：“万岁爷，钱阁老与苏阁老两位，此刻已在精舍外候着了，说是有要事需当面奏陈。”
“宣他们进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