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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扶桑全境眼下尚未被上杉家静谧,九州、西国、四国之中仍有大友家、毛利家、三好家、河野家等大名为首,支持伪朝的反上杉家一方势力存在。
在大明使团抵达小田原城外之前,上杉景信、八条房繁、八条能重、宇佐美定满、长野业正等人就不约而同地认为,若是上杉家过早向大明臣从,一旦藩属名分定下,就会处处受制于人,尤其是政令、岁贡、兵戈等大事极有可能会受大明朝廷的掣肘。
但清定却不以为然,他深知眼下看似无敌的大明是正能量不再生,负能量不断再生。
别看嘉靖皇帝朱厚熜智力超群、精于权谋,以一人之力玩转帝国中枢,但其几乎全部的统治智慧都用于维护个人权威而非治国安邦。他不仅挥霍了国家财政、滋生了政治内耗、封锁了对外贸易,还亲手开启一个长达百年的衰亡序章。所谓“明之亡,非亡于崇祯,而亡于天启,实亡于万历,始亡于嘉靖”,嘉靖就是源头。
此时的大明财政是入不敷出,不仅需要面对心腹大患蒙古,哈达部、叶赫部、建州三卫等女真诸部也开始内部积蓄力量,成为大明的潜在隐患。就连大明西南方向的缅甸东吁也开始崛起,并开启统一扩张之路。
东吁王朝的军力强劲,配备了不少佛郎机火器,先后征服缅甸各部,随后北上蚕食三宣六慰。
明成祖朱棣曾设置三宣六慰九大土司宣慰司,涵盖后世的缅甸、老挝、泰国、印度、老挝等国,土司持明朝“金字红牌”,名义臣服、自治纳贡,属于大明外围羁縻疆土。
三宣为南甸宣抚司、干崖宣抚司、陇川宣抚司;六慰为车里宣慰司、木邦宣慰司、孟养宣慰司、缅甸宣慰司、八百大甸宣慰司、老挝宣慰司。
面对东吁侵轶邻境,攻围土司,滇西震动。等到万历皇帝朱翊钧在位时期,大明才开始对东吁发起大规模自卫反击,命刘铤、邓子龙等将先后出兵反击,史称明缅战争。但最终大明只能阻敌于云南三大宣抚司之外,中南半岛上的六大宣慰司再没有收复之日。
清定素来是个务实主义者,只要能够达成目的,他并不在于前期多一些额外的投入,更不在乎面子上的事情。只要上杉家能够与大明之间重开勘合贸易,以及得到大明水师的策应剿灭倭寇,那么自己向大明使臣低头跪拜也不是不能接受。
就算陈可愿只是一个正七品的礼科给事中,比之前出使扶桑的从五品市舶司提举蒋洲官位还要低,但清定给予的礼遇和排场却是天壤之别。
因为,陈可愿是代表大明朝廷出使扶桑,而蒋洲是代表大明封疆大吏胡宗宪出使扶桑,这分量就不能同日而语了。
事实上,在朝贡体系之中,“人臣无外交”只是一个大的原则。
如果各藩属国能严格遵守固然好,但事贵从权,世界之大,各藩属政权之间的关系错综复杂,天朝在事实上不可能完全禁绝他们的直接交往。因此只要不危及天朝的利益,天朝方面通常也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比如明成祖朱棣时期,暹罗遣使琉球,被大明发现,明成祖却说:“暹国与琉球修好,是番邦美事。”
而上杉家代表扶桑,与朝鲜之间私下恢复了牙符贸易其实也是获得了大明方面的默许。
朝鲜和扶桑两国毕竟是邻国,长期互不交往,彼此猜忌,都担心对方威胁自己的安全,何况两国间更有贸易和漂流人口等实际问题必须解决。以前扶桑没有进入天朝朝贡圈,是一个“蛮夷国家”,不方便来往。现在扶桑进入了“文明世界”,双方有了共同的宗主,有了共同的文明坐标,有了交往的前提。两国相互派遣通信使出访,目的是沟通信息,处理一些重要的外交问题。
女真与大明接壤,有什么消息容易走漏给大明。朝鲜和扶桑在海上往来,只要双方都注意保密,就可以确保不为明朝所知。
因此朝鲜定下了“事大交邻”的外交方针,即事天朝以“大”,交扶桑为“邻”,尽力与这个邻居建立和平友好的关系,以保证国家安全。
只是,足利将军家在开幕后对五畿七道的大名、国人领主们控制力相当有限,很多大名、国人领主对足利将军家是阳奉阴违。因此西国、九州的部分大名、国人领主,甚至是海贼,为了追逐利益,都直接与朝鲜展开交往,纷纷派出自己的使节前往朝鲜朝廷,其中甚至出现了仅持一刀到朝鲜要求贸易之人。
朝鲜也乐于用经济利益吸引这些人前来“朝贡”,“国王使及诸酋使来则接待”。
在《朝鲜实录》的记载中,扶桑使者‘来朝’献上物品,朝鲜则馈赠于更为丰厚的物品以示‘上国’风度,朝鲜王朝一直为建立以自己为中心的小华夷秩序而极力经营。
因此在与足利将军家以平等方式交往的同时,朝鲜又以朝贡模式来处理与扶桑各地豪族和领主的关系。
朝鲜太祖李成桂就对主动臣服的倭寇给予丰厚的物质赏赐,甚至赐予官爵名位,这一策略取得了很大成效,不仅使许多倭寇转变为商人,还吸引了大批的扶桑人来朝进行贸易。
据朝鲜《太祖实录》记载,这些来朝的扶桑人多向朝鲜‘称臣奉书献礼物’,通过‘厚往薄来’换取扶桑方面的‘来朝’、‘进献’,这一策略已初步显示出朝鲜王朝对扶桑的极强文化优越感,以及自我中心意识的形成。
一些扶桑领主获得了朝鲜委任的官职,被朝鲜称为“受职倭人”。用后世的话来说,这实际上就是双重效忠——既效忠于扶桑领主并通过领主间接效忠于足利将军家,又同时效忠于朝鲜国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