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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州。盛京。
镇南王坐在金銮殿上,批着折子。他已经批了五年。
五年里,天下太平,百姓安居,百官各司其职。
他以为自己可以松一口气了。那天早上,太监慌慌张张跑进来,扑倒在殿上。
“陛下……陛下,不好了……”
太监的声音在抖,脸白得像纸。
镇南王放下笔。“什么事?”
太监说:“北边……北边来了一个东西……很大的东西……吃了很多人……一路往南……快……快到盛京了……”
镇南王站起来。“什么东西?”
太监说不出话。
他的嘴唇在抖,牙齿在打颤,咯咯咯的。
镇南王走出金銮殿,走上城楼。他看见北边的天,不是蓝的,是暗红色的,像火烧云,又不像。
那片暗红色在移动,越来越近,越来越大。他听见声音,不是雷声,不是风声,是咀嚼声。咔嚓,咔嚓,咔嚓。像在嚼骨头。他的脸白了。
“关城门。”他说。“所有人,不许出城。”
士兵们跑起来,推着沉重的城门,轰隆轰隆,关上了。
城墙上站满了弓箭手,刀出鞘,箭上弦。他们的手在抖,脸白得像纸。
那片暗红色越来越近。他们看见了。那是一团肉。
很大,很臃肿,像一座山。肉上面长着七个脑袋,中间那个最大,有一只竖着的眼睛。
那只眼睛看着盛京城,像看着一盘菜。
太岁在城门口停下来。七个脑袋同时转动,看着城墙上的士兵。
它张开嘴,吸了一口气。城墙上的人飞起来了,弓箭手,刀兵,将军,太监,全都飞起来了。
他们叫着,喊着,挣扎着。没有用。
太岁的嘴一张,所有人被吸进去。
它嚼了嚼,咽下去。城墙上空了。
镇南王站在城楼上,没有被吸走。太岁要留着它。它要让他看着。
太岁走进城。它太大了,城门装不下它。它把城门撞碎了,城墙也撞塌了。
它走在盛京城的长街上,两边的房子被它的身体挤倒,瓦片飞起来,梁柱断裂,墙壁开裂。百姓们从屋里跑出来,尖叫着,四散奔逃。
太岁吸了一口气。那些跑的人飞起来了,像树叶一样飘向它的嘴。
它走到皇城门口,停下来。
皇城门口有一座雕像。石头的,一人多高,穿着黑衣裳,手里握着一把剑。那是猛人的雕像。李镇的雕像。太岁的七个脑袋同时看着那座雕像。它看了很久。然后它伸出触手,缠住雕像,用力一拧。雕像碎了。碎成无数块,散了一地。石头碎片溅到墙上,墙上砸出一个个坑。灰尘扬起来,迷了眼。
太岁的那只竖着的眼睛眨了一下。
它笑了。七个脑袋同时笑了。笑声很难听,尖的哑的粗的细的混在一起,像无数只虫子在爬。
“猛人?”那声音从七个脑袋里同时传出来。
“猛人?朕才是猛人。朕吃了几万人,长了七个脑袋。朕才是猛人。”
它把雕像的碎片踩在脚下,碾了碾,碾成粉末。
然后它走进皇城。金銮殿的柱子被它撞断了,殿顶塌了。
镇南王站在废墟上,看着那团肉,看着那七个脑袋。他的手在抖,但他没有退。
“李镇呢?”太岁问。“朕来找他。他在哪儿?”
镇南王没有说话。
太岁的触手伸过来,缠住镇南王的脖子,把他提起来。镇南王的脸涨得通红,手脚乱舞。
“说。他在哪儿?”
镇南王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不……不知道……”
太岁把他扔在地上。镇南王摔在地上,咳了几声,爬起来。
“不知道?你和他那般关系,你会不知道?”太岁的声音冷下来。“不说,朕就把这城里的人全吃了。一个一个吃。当着你的面。”
镇南王的脸白了。
断江道行,在这座肉山面前,和蝼蚁无二。
他张着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太岁笑了。“你不说,朕自己找。”
它的触手伸出去,缠住一个太监,把他举到嘴边。太监尖叫着,挣扎着。太岁张开嘴,把太监扔进去,嚼了嚼,咽下去。它的七个脑袋同时晃了晃,像是在享受。
“下一个。”太岁说。
触手又伸出去,缠住一个侍卫。侍卫的脸白了,腿在抖,但他没有叫。他咬着牙,闭上了眼睛。
太岁正要把他扔进嘴里,忽然停住了。它的七个脑袋同时转向南边。那只竖着的眼睛眯起来了。
“你来了。”
太岁说。
清竹林。
李镇站在竹林边,看着北边的天。天是暗红色的,像火烧云。
吴小葵站在他旁边,手里攥着一把刀。
“它到盛京了。”李镇说。
吴小葵说:“你感觉到了?”
李镇说:“嗯。它在找我。”
他转过身,走进屋里,拿起那把破旧的断剑。
剑身上的裂纹还在,暗金色的光泽很淡。
他把剑别在腰间,走出屋。
“我跟你去。”吴小葵说。
李镇摇头。“你留在这里。”
“为什么?”
“你帮不上忙。”
吴小葵看着他。他的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她在那潭死水里,看见了别的东西。不是害怕,不是犹豫,是决心。
“我等你回来。”她说。
李镇没有说话。他转过身,走了。走出竹林,走上山路。
风吹过来,把他花白的头发吹起来。他的背影很直,很稳。
吴小葵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然后她转身,走回屋里,关上门。
他到了盛京。
城门口没有人,城墙塌了,门碎了。
他走进去,街上没有人。铺子关着,房子倒了,瓦片碎了一地。
地上有血迹,有碎布,有被踩烂的鞋子。他走得很慢,不急。靴子踩在碎瓦片上,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他走到皇城门口。地上有一堆石头的粉末。
他蹲下来,抓起一把粉末,在手心里搓了搓。他站起来,走进皇城。
废墟上,太岁皇帝站在那里。七个脑袋同时转过来,看着他。那只竖着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出的光。不是仇恨,不是愤怒,是饥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