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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聊了几句后,秦珞音看向孟槊等人。
经过半个月的调养,六人的伤势虽未痊愈,但已恢复了基本的行动力,足以支撑返回驻地的路程。
再不回去,营里该派人出来找了。
她收回目光,转向周清,短暂犹豫后开口:“我听孟槊他们,你曾救过山字营的钟槐?”
周清看著她,点了点头:“是,算是个意外。”
“他是我贪狼军钟离伯大将军的儿子。”秦珞音突然道。
周清顿时愣住了。
秦珞音语气平静,似乎反复斟酌了许久:“你别怪孟槊他们对你隐瞒。此事知道的人很少,我也是偶然从旗主那里得知的。
那子心高气傲,不愿活在父亲的光环和庇护之下,自愿去了山字营。
随著时间推移,他已经彻底成了山字营的一员。
你也知道,在军团里待久了,有些东西会慢慢浸进骨头里。
身边的袍泽一个个倒下,又一个个补上来,你替人挡过刀,也有人替你挡过刀。
这种日子过久了,什么光环什么庇护都变得毫无意义,真正让人舍不得脱下这身甲胄的,是身边那几个已经把命交给彼此的人。
再加上营旗上那些用血烫出来的战功,每一道都压著先辈的名字,扛起来了就再也放不下。”
周清听完,心中生出几分由衷地佩服。
父亲是执掌百万大军的统帅,若要庇护,随便便能派出太苍境强者作为护道者。
可钟槐不取这条捷径,甘愿做一个名不见经传的斥候。
甚至为了替山字营争一个重返中阶前线区的机会,孤身深入险境执行任务,这份骨气让人没法不敬重。
秦珞音盯著周清的表情,又沉默了一息,才继续往下。
她的语气依旧直来直往,没有任何拐弯抹角的意思:“你若是早就知道钟槐的身份,刻意救他营造恩情,我不,你心里也清楚。
你若是不知道,先是救了他,后又救了我锋字营这么多人,那就是我贪狼军欠了你两份天大的人情。
当然,你若是墟烬族的苦肉计,特意假冒身份接近我锋字营,那墟烬族为了送十几名墟王进来当弃子,代价未免下得太重了些。”
周清再次愣住。
军团出身的人话果然够直,怀疑与坦荡一并摆上台面,毫不遮掩。
“但我信你。”秦珞音没等周清开口,自己给出了结论,“所以,我想邀请你去锋字营驻地一趟,权当答谢此番援手之情。”
周清心中微动,面上浮起一丝笑意:“你这么一,我还真有些不敢去了。万一到时候引起误会——”
“不不不。”秦珞音连声打断,语气少见地多了几分急促,“我方才这些,只是想替孟槊和简崇之前对你的隐瞒做个解释,不想寒了你的心。”
“你救过他们,他们却对你有所保留和顾虑。但在中阶前线区,我们吃过太多亏了,每一次谨慎都是用之前用经验甚至用命换来的。”
周清下意识看向孟槊和简崇。
两人迎上他的目光,脸上同时挤出带著歉意的笑,齐齐朝他行了个军礼。
周清收回目光,朝秦珞音点了点头。
实话,踏入星空这么久,他还从未真正接触过双盟的军团驻地。
此番正好去见识见识,也顺便摸清楚哪里能碰到更多墟烬族,又不至于一头扎进墟皇扎堆的星域。
炼化墟王是痛快,但要是莽撞撞进墟皇甚至墟帝面前,那就不是炼化,是送餐了。
“好,那就叨扰了。”周清拱手。
秦珞音眼睛一亮,郑重还礼:“欢迎。”
……
星空中,一艘型星舟在无声前行。
它的舰身呈流线型的梭状,通体覆著铁灰色的装甲,装甲表面布满了细密的阵纹凹槽。
那是锋字营制式星舟标配的隐匿阵法,能在航行中最大限度降低灵力波动。
而在舰首两侧还各嵌一枚暗金色的营徽,图案是一柄出鞘的利剑穿透星辰,剑锋所指的方向便是此行的目的地。
周清盘膝坐于舰尾,从秦珞音口中大致摸清了锋字营的编制。
百万人的军团分八营,每营满编约十二万人,下辖十旗,每旗一万二千人,设旗主一人、副旗主两人。
此番他们要去的并非锋字营的主驻地,而是秦珞音以副旗主之职率两千余人执行任务所设的临时驻地。
之前孟槊和简崇在外出执行任务时遭遇墟烬族,不得不发出求援讯号。
秦珞音为了尽快赶到,只带了十几人乘坐这艘型星舟先行出发。
周清听到这里便明白了,为什么当时光茧里只有她一个天至尊带著几个地至尊在苦苦硬撑了。
“我看周公子战力非凡,有没有兴趣加入我锋字营?”秦珞音忽然转过头来,一脸认真问道。
周清闻听此话,就此收起功法如实道:“副旗主,实不相瞒,在下刚入星空时便是校尉衔。只是师尊是监察使,又是月神宫宫主,后来便脱离了双盟体系。”
秦珞音听后点了点头。
她没听过月神宫,但星空中不属于双盟的宗门势力多了去了,所以并不稀奇。
而且军团的日子不比宗门自在,随时可能被调往最前线,伤亡是家常便饭,规矩又多,留不住人也在情理之中。
故而她没有再继续劝。
周清则回头看了一眼那头缩了数倍、安静趴在舰尾的踏云犀,也没再多问什么。
实在是两人没再其他话题可以聊了,除非是军务。
可军团中的军务机密他不是不懂,当初救下钟槐,对方短暂歇息后便因情报紧急匆匆离去,连半个字都不肯透露。
从那件事便能看出来,在军中,情报与任务细节是拴著无数条人命的底线。
他收回目光,重新闭上眼加强了感悟。
识海中那枚雷系法则种子安静地悬在太极图中央,表面那道笔直的裂痕依旧没有任何光芒,却在他每一次呼吸间与他体内的雷力产生著极细微的共鸣。
……
七日后,星舟开始缓缓减速。
前方是一片被稀薄星雾笼罩的平坦空域,周围零星散布著几颗早已枯死的矮星残核,灰黑的岩体上寸草不生。
这片区域被过往的星图标注为“静泽”,因星雾对神识的天然遮蔽效果而得名,除此之外毫无特殊之处,既无矿产也无灵脉,连星兽都懒得多待片刻。
周清睁开眼,瞳孔深处泛起一层妖异的红光。
重瞳穿透星雾,眼前平淡无奇的景象被一层层剥离。
一道无形的七色禁制如同倒扣的巨碗般笼罩著整片空域,光幕上七色阵纹无声流转。
禁制内部,数十艘大不一的星舰与星舟整齐排列在虚空中,舰身上的营徽在阵光的映照下泛著冷冽的金属光泽。
近百头体型各异的战兽伏在专门划定的兽栏区域,有的正在咀嚼灵石,有的将头颅埋在翅膀下打盹。
禁制边缘每隔一段便有一名地至尊校尉驻守,目光如鹰隼般扫视著禁制外的一举一动。
此刻这艘星舟刚一出现在禁制外围,十几道神识便同时锁定了它。
秦珞音从舱中走出,立在舰首,翻手取出一枚令牌。
她双手结印,令牌上亮起一道银白光束射入禁制光幕。
光幕表面泛起一圈涟漪,涟漪从中心向外扩散,渐渐裂开一道可供星舟通过的缺口。
星舟缓缓驶入,缺口在舰尾穿过之后无声合拢,从头到尾没有发出一丝多余的灵力波动。
“副旗主!”
禁制内的军士们看清来人,纷纷从各自的位置上起身围了过来。
秦珞音率先跃下星舟,脚下地时身形微微晃了一下,肩头那道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被牵动,她只是皱了皱眉便站稳了。
孟槊和简崇紧随其后,一个断臂吊在胸前,一个瘸著腿拄著链枪。
断臂校尉和持残剑、持断戟的三名校尉也依次走下星舟,在最后的是简崇背著尚未苏醒的沈渡。
围上来的军士们脸上的激动在看到这些人的伤势后迅速凝固,又在扫过星舟舱门确认再无其他人走出后慢慢暗淡下去。
没有人问“其他人呢”,因为不需要问。
因为他们经历过太多这样的事了。
每次出任务之前,总有人拍著你的肩膀回来一起喝酒,你也笑著应了,可心里比谁都清楚,那杯酒可能永远搁在桌上,从温热放到冰凉。
周清带著阎灵和鹿瑶瑶走下星舟,将周围的沉默尽收眼底,什么也没。
鹿瑶瑶不自觉地将脚步放轻了,阎灵也将平日里的嬉笑收敛了起来。
秦珞音一挥手,十三只盒子从储物袋中飞出,整齐地悬在身前。
那是她后来从光茧碎片旁搜集到的残破尸体,每一具都已面目模糊,甚至凑不出几具完整的。
人群中走出一名老兵,将那十三只盒子一只只接过,动作熟练沉默,朝秦珞音点了点头便转身朝驻地深处走去。
秦珞音轻吐一口气,将所有翻涌的情绪压回胸腔深处。
作为这支队伍的领导者,她不能在众人面前流露出半分脆弱,因为她是这里唯一的定心骨。
她转过身,面向围拢过来的军士们,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周清周公子,这位是他的道侣阎灵,以及他的女儿鹿瑶瑶。”
到这里她忽然顿了一下,目光在三个人的脸上分别扫过,似乎才反应过来,这一家三口怎么会是截然不同的姓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