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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龙端起服务员送来的黑咖啡,抿了一口,苦涩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让他精神更加清醒锐利。
游戏,越来越有趣了。
台北,第一殡仪馆。
上午十点,天色是那种铅灰色的阴沉,仿佛一块巨大的、吸饱了水汽的抹布,沉甸甸地压在头顶,随时都可能拧出冰冷的雨滴。
空气里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香烛纸钱焚烧后的焦糊气味、劣质鲜花的甜腻香气,以及一种更为深沉的、属于死亡和权势混合的、令人窒息的凝重。
财大气粗的三联帮,直接包下了整个殡仪馆最大的“至孝厅”及周边所有附属空间,用来为他们横死香港的龙头雷功,举办一场极尽哀荣的追悼会。
大厅内外,黑纱白幔低垂,花圈挽联堆积如山,上面落款的无不是台湾黑白两道有头有脸的人物。
数十名穿着黑色西装、臂缠黑纱、神情肃穆中透着彪悍的三联帮成员,如同标枪般矗立在各个角落,眼神警惕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空气里弥漫着无声的张力。
追悼会定在三天后,雷功的“头七”。但此刻,大厅中央那口昂贵的楠木冰棺前,已经有人久久伫立。
雷复轰穿着一身合体的黑色西装,略显单薄的身体挺得笔直。
他继承了父亲雷功的高大骨架,但面容更显清秀,皮肤是久居美国的白皙,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为他年轻的脸庞添了几分书卷气,也巧妙地遮掩了眼底深处的某些情绪。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着,隔着透明的棺盖,凝视着里面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父亲雷功的遗体经过了最高规格的入殓师处理,脸上那些可怖的枪伤和伤痕被巧妙地修饰掩盖,穿上了他生前最钟爱的、手工定制的黑色唐装,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神态安详,仿佛只是睡着了。
但那种失去了生命力的灰败和僵硬,是任何化妆术都无法挽回的。
雷复轰的心情复杂得像一锅煮沸的中药,苦涩、辛辣、回甘、还有一股憋闷的灼热,交织翻腾。
他对这位黑道枭雄父亲的感情,深如渊海,也矛盾如乱麻。
雷功是老来得子,近四十岁才有了他这么一根独苗,对他宠溺到了骨子里。
记忆里,父亲那双能决断他人生死、沾满血腥的大手,给他喂饭时却笨拙而温柔;那双能令江湖大佬颤栗的鹰目,看他时总是带着不加掩饰的骄傲和纵容。
母亲早逝后,父亲更是将全部心血倾注在他身上,那份疼爱里又夹杂着望子成龙的严苛——送他去最好的私立学校,请最贵的家教,学英文,学马术,学一切“上流社会”该学的东西,同时又严禁他沾染任何帮派事务,连“三联帮”三个字,在家里都成了某种禁忌话题。
他知道,父亲在以自己的方式保护他,为他铺路。
三联帮并非家族世袭,而是类似香港和联胜的“选举制”,由帮内元老和堂主投票选出龙头。
父亲送他远赴美国读工商管理,是希望他既能远离黑道漩涡,又能学到现代管理的知识,未来再以“海归精英”的身份,在元老支持下,名正言顺地接过权柄,将三联帮“洗白”转型。
这是一盘考虑了十年、二十年的棋。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
父亲还不到六十,正值野心勃勃意图染指濠江赌场、大展宏图之际,却死得如此“草率”,如此不明不白,像条野狗一样,倒在香港一条肮脏的街道上。
一股冰冷的恨意,如同毒蛇,噬咬着雷复轰的心脏。
他放在裤袋里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带来尖锐的痛感,才勉强压制住那股想要嘶吼、想要破坏什么的冲动。
一阵刻意放轻、却依旧能听出属于女性的脚步声,在他身后停下,带来一阵淡淡的、高级香水的幽冷气息。
“复轰,节哀顺变。你父亲……也不想看到你太难过。”
是丁瑶的声音。清脆,柔和,带着恰到好处的悲痛和关切,无懈可击。
雷复轰身体几不可查地僵硬了一瞬。
他没有立刻转身,而是深吸了一口气,将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混杂着悲伤、恨意以及一丝对身后这个女人难以言喻的厌恶,强行压了下去,换上了一种属于“受过良好教育的grievgson”应有的、带着悲伤和礼貌的平静表情,这才缓缓转过身。
“丁姨。”他对着丁瑶,微微欠身,语气恭敬,却带着明显的疏离,“多谢关心。我没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