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仆散忠义沉默了片刻，站起身，走到蒸汽机旁边，看着那个裂开的活塞环。铸铁的，杂质多，脆，用不了多久就裂。
「先用铁皮包包，凑合着用。等秋后，从燕京再调。」
工匠头目苦笑：「孛堇爷，燕京那疙瘩……连铜都整不出来，还造活塞环？」
仆散忠义没答话，只是挥了挥手，让他去干活。
傍晚，收工的号角吹响。
奴户们从泥水里爬上岸，拖着疲惫的身体，走回窝棚。晚饭是一碗稀粥，掺着野菜、糠皮，稀得能照见人影。他们蹲在窝棚前，捧着碗，吸溜吸溜地喝。有人喝完了，还舔碗底，舔得干干净净。
一个少年端着碗，走到完颜乌达补身边，蹲下，低着头喝粥。他瘦得像根竹竿，光着膀子，肋骨一根根凸出来。后背被晒脱了一层皮，红通通的，血丝渗出来，看着瘆人。
完颜乌达补认出他，是白天在渠里挖得最狠的那个。
「你叫啥？」
少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吕铁柱。」
「哪的人？」
「曹州嘞。」
「家里还有啥人？」
少年没答话，只是把碗里的粥喝干净，用舌头舔了舔碗底，站起身，转身回窝棚。
完颜贞走过来，手里拿着一块干粮，掰了一半递给完颜乌达补：「燕京派人来了，让咱报人数。」
「多少人？」
「活着到的，六千三百多。路上死了一千多。」完颜贞顿了顿，「能干活的，不到四千。」
仆散忠义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接过话头：「报五千。死的人，算在没到的里头。」
完颜乌达补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他知道，燕京要的是数字，人命无所谓。
夜色渐深，营地里的篝火渐渐暗下去。
沼泽里的蛙鸣此起彼伏，偶尔远处传来几声凄厉的狼嚎。
仆散忠义还没睡，蹲在抽水机旁，拿扳手敲敲这儿，拧拧那儿。锅炉里的火还没熄，炉膛里的木柴噼噼啪啪响，火星溅出来，落在他的光膀子上，烫出一个个小红点，他也没感觉。
「头儿，睡吧。」一个工匠走过来。
「睡不着。」仆散忠义说，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泥，「明ㄦ个，得再开两条渠。雨季快来了，水排不出去，全得淹。」
工匠叹了口气，没说话，转身走了。
仆散忠义站在土坡上，望着那片黑沉沉的沼泽地。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在芦苇荡上，银白一片，抽水机还在响。
他忽然想起燕京，想起金工院里那些图纸，想起完颜希尹铁青的脸。完颜希尹说，大金要活下去，得有退路。退路在哪？在这片沼泽地里，在这群半死不活的奴户手里，在这几台随时会炸的蒸汽抽水机上。
南边那个新兴的明国，他们的机器比大金的好十倍、百倍。大金拼命抄，抄出来的只是些破烂。可破烂也得用，不用就是死。
他苦笑了一声，转身走回窝棚。
天还没亮，号角又响了。
奴户们从窝棚里爬出来，揉着眼，打着哈欠，排着队领粥。粥比昨晚稀了，野菜也少了。没人抱怨，抱怨也没用。喝完粥，拿起铁锹，继续挖渠。
铁柱还是光着膀子，一锹一锹地挖，肋骨一根根凸出来。他咬着牙，不吭声，挖一锹，往前挪一步，再挖一锹。身后的渠，越来越长。
一个高丽妇人蹲在岸边洗衣服，其实说是衣服，也就几块破布。那是她从瓮津带出来的唯一家当。她洗着洗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滴在水里，看不见。她身旁坐着一个五六岁的女孩，是她的女儿。女孩瘦得皮包骨头，一双眼睛却很大，怯生生地看着那些劳作的奴户。
「娘，俺饿私密达。」女孩说。
妇人没答话，只是把破布拧干，晾在石头上，又蹲下，继续洗。
一个汉人老汉捧着一碗粥，走过来，递给妇人：「给孩子喝吧。」
妇人愣了愣，接过碗，喂给女孩。女孩喝了两口，摇头：「娘喝私密达。」
妇人喝了一口，又喂给女孩。
老汉蹲在旁边，看着她们，忽然叹了口气：「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黄昏时，抽水机又响了。
仆散忠义独自站在沼泽边，望着那片被抽水机一点点排干的黑土地。他蹲下身，抓起一把湿泥，攥了攥，泥水从指缝间滴下来。
「够了。」他轻声说，不知是对自己说，还是对这片土地说。
远处，铁柱还在渠里挖。他挖一锹，往手心里吐口唾沫，再挖。他不看天，不看地，只盯着眼前的黑泥。
渠里的水，又浅了一寸。
完颜乌达补骑在马上，望着那些在泥水里蠕动的身影。他想起那个在河间府倒下的老狼，想起河北山东河东那些造反的奴户。他们曾经也跟眼前这些人一样温顺、沉默、逆来顺受。是什么让他们变成了疯狗？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这片沼泽地，这些奴户，这几台破机器，是大金最后的退路。而他，已经没有力气再往南看了。
他拨转马头，向南驰去。身后，黑土地上的蝼蚁还在蠕动。蒸汽抽水机的黑烟在暮色中慢慢消散，明天，它还会继续响，继续排水，继续把这片沼泽变成耕地。
而那些奴户，也会继续挖沟、筑堤、种地，直到累死、病死、饿死，或者直到这片土地真的能养活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