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本小说网 > 女生言情 > 芳明1128 > 第1486章 一四八四章 黑土沼泽

第1486章 一四八四章 黑土沼泽(1 / 2)

请关闭浏览器的阅读/畅读/小说模式并且关闭广告屏蔽过滤功能,避免出现内容无法显示或者段落错乱。

天眷二年七月中,黄龙府的晨雾还没散尽。官道上,尘土从两个方向扬起,在城北土岗下汇成一道浑浊的人流。西南方向的队伍更长些,绵延数里,蜿蜒在荒原上;东南方向的队伍稍短,同样拖沓、沉默,只有脚步踩在干裂泥土上的沙沙声和偶尔传来的低泣。

完颜乌达补勒住马,眯着眼望了望那面在雾气中半垂的镶蓝狼头旗,啐了一口带沙子的唾沫。他的脸瘦得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太阳穴的青筋像蚯蚓一样爬着。袄袖上有一片发黑的血迹,那是他阿玛的血。

一个多月前,在河间府以北的铁道上,他走在队伍前头,带着四百多个旗丁和四千多壮劳力。后面是完颜昌和剩下的六千多老弱妇孺。过了河间,道两边的高粱地密得像墙,风一吹,叶子哗啦啦响。

伏兵是北面造反的奴户,从高粱地里冲出来了。雄州那边的几处庄园被攻破了,奴户们抢了刀枪,裹着红巾,见着金人就砍。他们早有预谋,专挑队伍的腰部下手。完颜昌的队伍被截成几段,老弱妇孺四散奔逃,旗丁们来不及列阵就被冲散。

他眼睁睁看着完颜昌的帅旗倒下去,看着那片高粱地腾起黑烟,看着那些曾经如牲口一样温顺的奴户,如今跟疯狗一样扑上来。

完颜乌达补偶尔在夜里惊醒,梦见完颜昌倒下时的眼神有一种说不清的茫然。

东南方向来的队伍,是完颜贞押送的高丽奴户。

他们从北高丽的西海道来,走了将近两个月。脚上裹着破布,布已磨穿,血痂连着草鞋,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刃上。

两支队伍在黄龙府城北会合。完颜贞翻身下马,看见完颜乌达补袖口的血迹,只是稍微愣了一下,他见过太多血了。

「歇两天。」完颜贞的声音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肇州那疙瘩,仆散忠义已经等着了。」

完颜乌达补点头,他望着那些正在扎营的奴户,望着他们跟牲口一样挤在一起,望着老人倒地、妇人哭嚎,想起完颜昌死前说的话「能带走的带走,带不走的……」。

如今,这些「能带走的」,要赶到更北的地方去。

两日后,队伍继续北上。

七月的关外,日头毒辣,晒得人头皮发疼。官道两边的庄稼稀稀拉拉,高粱秆子还没长到一人高。田里的农夫蹲在垄沟边,望着这支北行的队伍,眼神里有恐惧,也有茫然。他们已经听说南边的事,大金国在南面的地盘正在一块一块地丢掉。

黄龙府以北,越来越荒凉。到了肇州地界,官道变成土路,土路变成草甸子里的车辙印。沼泽地里蒸腾起腐臭的湿气,蚊虫成团,嗡嗡嗡在耳边挠。奴户们蹚在没膝的泥水里,一步一拔,有人陷进去了,后面的人绕过去,没人拉一把。拉一把,自己也会陷进去。

完颜乌达补骑在马上,望着那片一望无际的荒野。芦苇荡里,野鸭被惊起,扑棱棱飞向灰蒙蒙的天。远处有几棵歪脖子老榆树,树皮早被剥光,白惨惨的枝丫伸向天空。

完颜贞勒住马,望了望日头:「天黑前,得赶到白马泺。」

白马泺是片沼泽,水不深,但底下的黑泥能陷死人。

仆散忠义早半个月就到了,他带着他那从燕京金工院拆来的两台蒸汽抽水机,一台还能凑合用,另一台彻底报废了,只能拆零件当备件用。工匠有七八个,是从燕京招募的汉人匠人,懂些粗浅的水泥配方。水泥是本地烧的,用石灰石和粘土混合,在简易的窑里煅烧,磨成粉末,品质极差,浇出来的构件疏松多孔,但总比没有强。

营地扎在沼泽北边的高地上,几排窝棚,一圈栅栏,栅栏外挖了排水沟,沟里插着削尖的木桩。

仆散忠义正站在沼泽边,望着那片黑油油的土地出神。他光着膀子,只穿一条犊鼻裤,浑身上下溅满泥浆,脸上的皱纹看不出喜怒。蒸汽抽水机就架在他身后,铁管子黑黢黢的,阀门锈迹斑斑,锅炉外壁裹着厚厚的水垢。几个工匠正在添煤,炉火映红了他们的脸。

「来了啊?」仆散忠义头也没回。

完颜乌达补翻身下马,靴子陷进泥里,拔出来,带出一裤腿黑浆。他走到仆散忠义身边,望着那片沼泽:「这地,能种?」

「能。」仆散忠义蹲下身,抓起一把黑土,在掌心搓了搓,又凑到鼻端闻了闻。「黑土,肥得很。排干了水,就是好田。」

「得多久?」

「明年。」仆散忠义伸出三根手指,「明年,能见粮食。」

完颜乌达补沉默了片刻:「明年……人得死多少?」

仆散忠义站起身,走到抽水机旁,拍了拍那滚烫的锅炉:「这东西,从燕京运来,拆了装,装了拆,光路上就花了俩月。金工院那帮废物,造出来的玩意儿,使不上三天就得修。可总比没有强。」

他蹲下身,又抓起一把黑泥,攥了攥,黑泥从指缝间挤出来,油亮油亮的。「你看,这土多肥。松花江年年发大水,淤出来的。种啥长啥。就一样,水排不出去。」他指了指远处那片芦苇荡,「那底下,全是好地。」

奴户们开始在工匠的指挥下挖渠。

铁锹插进黑泥里,拔出来,带出一股腐臭。泥里埋着枯枝、烂叶、不知是什么动物的骨头。有人挖出一颗骷髅,黑洞洞的眼眶望着天,下颌骨不见了。挖渠的汉子愣了愣,把骷髅甩到一边,继续挖。

主渠要挖三丈宽,支渠一丈五,毛渠五尺。挖好渠,才能排水。排完水,还得翻地、晒垡、筑田埂。地翻好了,还得等来年开春才能种。种下去,还得等秋天才能收。仆散忠义说,三年,是最快的。

蒸汽抽水机开始轰鸣。锅炉烧得通红,蒸汽从阀门缝隙里嘶嘶往外冒。活塞一上一下,带动连杆,铁轮子嘎吱嘎吱转。水从沼泽里被抽上来,顺着水渠往外流,浑浊的,带着草屑、泥浆,还有不知名的小虫。奴户们站在渠边,望着那水流进远处的洼地,有人咧嘴笑了,笑着笑着又哭了。

他们不知道,这水要抽多久,地要挖多久,自己还能活多久。

一个汉人老汉扛着芦苇,脚下一滑,摔倒在泥水里。他挣扎着想爬起来,却怎么也起不来。他的腿不知什么时候肿了,粗了一圈,青紫发亮。监工的金兵策马过来,一鞭抽在他背上:「废物!给老子起来!」

老汉趴在地上,浑身发抖,就是站不起来。金兵又抽了几鞭,老汉只是抽搐,不动了。

「拖边ㄦ喇去!」金兵骂了一声,策马离开。

两个高丽人过来,把老汉拖到岸边,扔在草丛里。老汉睁着眼,望着灰濛濛的天,嘴里喃喃着什么,谁也听不清。

完颜乌达补站在土坡上,望着这一切。他想起天会五年跟着完颜昌南下的日子。那时候他多年轻,骑在马上,挎着刀,恨不得天下人都知道他是女真的巴图鲁。如今,巴图鲁老了,刀也卷刃了。南边再次强大起来的汉人,正在一寸一寸地吞噬大金的土地。燕京的粮食运不过来,山东的粮食收不上来,辽东的粮食还不够辽阳那边吃的。

再不自己种,就等着喝西北风吧。

午时,仆散忠义让人停了抽水机,说要检修。

几个工匠围上去,拆阀门、拧螺丝、清炉灰。锅炉里的火还没灭,热气蒸得人直流汗。一个工匠抬起头,满脸灰浆,只剩眼睛在眨:「头儿,水泥不多了。」

仆散忠义皱了皱眉:「省着点ㄦ用。先砌闸口,别的地场ㄦ,用石头、木头将就。」

水泥是燕京金工院烧的,标号不够,干透了容易裂。工匠们在水泥里掺了沙子、碎石子,又加了一点点石灰,搅成灰浆,倒进木模里,用木夯夯实。顶不顶用,都得用。没它,渠壁撑不住,水一泡就塌。渠塌了,地白挖,人白死。

仆散忠义蹲在抽水机旁,拿扳手敲敲这儿,拧拧那儿。他的脸上满是煤灰,手上全是油污,眼睛里布满血丝。他已经三天没合眼了,蒸汽机一出故障,他就得亲自盯着,否则那些工匠偷懒,活儿就干不完。

「孛堇爷,活塞环又裂了。」工匠头目抬起头,满脸无奈。

仆散忠义骂了一声:「拆备用的呗。」

「备用的上月就换上了,这是最后一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