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申屠鹤抬着头,望着那片大得没有边际的夜空。
云层被风吹开,满天星光从深蓝色的夜幕里露出来。
一颗一颗亮着,冷得清楚。
风从山谷里吹过来,带着一点雪沫,擦过他的脸。
一阵接着一阵。
……
…...
木屋里的火烧得很旺。
天已经黑透,窗外的冰湖和山影都融进了夜色里。
炉膛里偶尔响起噼啪声,茶壶坐在火上,水面轻轻晃着。
几人围着火坐,手里的热茶都喝了不少,杯口冒着白气。
风无讳侧躺在一张毡子上,胳膊垫着脑袋,二郎腿翘得老高,
终于不像刚进门时那样浑身戒备。
“七年都住这儿?”他看着顿珠贡布,“您平常吃啥啊?总不能天天喝奶茶啊?”
贡布想了一会儿:“土豆。肉。糌粑。天晴,我去放牦牛,采药。下雪,留在屋里。”
风无讳把腿放下来一点:“那要是雪下得特别大呢?总不能七年天天吃土豆吧。”
顿珠看他一眼,像是没听明白,低头往火里添了根柴。
“有肉。晒的。”
“您也吃肉啊?”
“三净肉,要吃。”贡布用火钳拨了拨柴,“不吃,走不动。”
“行,倒是随性。”风无讳重新靠回去。
陆沐炎看了眼墙边码到顶的柴,又看向屋角的药包:“那些草药是您自己采的吗?”
“山里采。”贡布说,“认识一些。村里有人头疼、咳嗽,来找我看。”
贡布话不多,几人问一句,他答几句,汉语慢,偶尔停下来想词。
长乘便顺着问他平时怎么过冬,附近的山路哪一段容易封,药草该在什么时候采。
贡布一边答,一边将炉边几块木头归拢好,话说到哪儿,手里的活也做到哪儿。
小宽坐在一旁,听他提到几种草药,便往前挪了挪,问了采药的时节。
贡布拿起其中一小捆给他看,告诉他叶子和根分别怎么认。小宽低头看得认真,偶尔点头。
迟慕声靠着木板,肋下盖着药布,手里捧着茶。
药敷过以后,那股灼热暂时压下去了一些,他脸上仍没什么血色,却总算能把呼吸放慢。
话题绕着山、天气和村子转了一圈,贡布说起自己年轻时在理塘附近生活,后来进寺里修行,又在红龙寺待过。
几个人的视线轻轻一碰。
红龙寺。
他们其实早就想过。
顿珠贡布是个喇嘛,又常年在来古山里生活,丁真师傅临别时还提过在来古冰川的哥哥。
如今他说自己是从红龙寺出来的,那点猜测便一下有了形状。
几个人不约而同又看向顿珠。
他眉骨、鼻梁的轮廓,确实和丁真有几分相似。
只是丁真师傅略显年轻,神情里还带着没褪干净的生涩;
顿珠贡布的脸被风雪磨得更沉,眼角的细纹往鬓边铺开,肩背也比丁真师傅宽厚许多。
越看,越像。
贡布说完村里的事,抬头见几个人都不说话,以为他们茶不够了,伸手拿起茶壶,挨个给续上。
陆沐炎捧着碗,犹豫片刻,终于开口:“贡布师傅,您知道理塘的丁——”
轰!
脚下骤然一晃。
火塘里的柴火猛地蹿高,几只茶碗一齐撞在木桌上,发出清脆的磕碰声。
屋梁咯吱作响,炉边的铁壶滑了一下,滚烫的水沿着壶嘴泼出来,溅在地上。
墙边的柴垛簌簌往下滑,几块木柴滚到地上。
洞顶传来一声沉闷的震响,像有什么巨物在冰川深处翻了个身。
“趴下!”
长乘话音刚落,第二下震动便撞了过来。
木板猛地一颠,茶水泼出来,洒在地上。
陆沐炎扶住桌沿,少挚伸手稳住将要倾倒的铁炉,小宽一把护住迟慕声,将他按回木板上。
艮尘撑住墙,指尖的炁几乎同时沉入地面。
轰——
冰壁深处传来一阵低低的轰鸣,整间屋子都在摇。
门框上落下碎冰,砸在门槛边,碎成一片。
几人立刻往外冲。
刚踏出门槛,冰冷的空气便迎面扑来。
湖面上,一道道白色裂纹正在一侧的冰壁上迅速向远处蔓延。
冰层彼此挤压,发出低沉的轧响,像山腹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翻身。
远处的冰川隐在黑暗里,轮廓沉沉,什么也看不分明。
风无讳环顾四周:“什么情况?什么东西来了?”
他望向湖面,话赶在脑子前面冲了出来:“是不是那个什么极?孟极?!”
孟极两个字一出口,屋里几个人的神色都变了。
身后,顿珠贡布扶着门框,站得有些不稳,却还算镇定。
他看了看湖面,又看向他们:“安心。地震,马上就好。”
他抬手示意众人不用慌:“水不流以后,常常这样。一下就停。”
话刚说完,震动停了。
湖面重新安静下来,刚才的裂响像被硬生生掐断。
炉火还在跳,滚到地上的茶杯慢慢转了半圈,倒扣在地。
所有人都没动。
长乘的目光落在风无讳脸上。
少挚也看向他,没出声。
洞穴安静下来。
没有风声,没有水滴声,连炉火都像忽然低了下去。
但刚才那两个字,已经被喊出来了。
会不会招致…...
一侧冰下,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刮擦。
“喀啦。”
像利爪沿着冰层慢慢划过。
随后,一股锐利的炁息从湖面直逼而来。
“孟——极——!”
那声兽鸣撕开沉寂,带着冰层深处的回响,穿过狭窄的冰道,猛地撞进空腔。
冰壁上大片雪粉簌簌落下。
一道银白色的影子从洞道尽头疾掠而出!
风无讳脸色变了:“……完了,我把它叫来了!”
孟极伏低身体,四肢贴着冰面疾奔,身形轻得几乎没有重量,银灰皮毛间却缠着金色和黑色的炁。
它不似普通野兽,奔行间身体几乎融进雪色,前一瞬还在湖面,下一瞬已到了眼前!
风无讳手腕一翻,巽风横切出去,硬生生将它扑来的方向推偏半尺。
白兑紧接着抬手,几缕锋锐的兑炁从袖间掠出,擦着孟极的前爪钉进冰面。
“退后!”长乘沉声道。
锵、锵!
金炁撞上冰壁,火星似的白光一闪即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