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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天出门时桶是空的,昨天雪里也是,今天又走了一天。
他们早晨洗脸,喝茶,晚上有热汤,刷牙,卓玛添壶时从来没有停下来算过够不够。
身后的风无讳滚了滚喉,没说话,跟着走。
周围,陆续有人背水回来。
几个男人肩上挑着木桶,桶里的水随着脚步晃动。
妇人抱着孩子,孩子脖子上挂着几只小水壶,走路时彼此碰在一起,发出轻微的咔响。
村口那座水转经筒旁,几个老人正说着什么。
长乘走过去,先问了两句。
对方听不懂,他便放慢语速,改用手势比划水流,指向山远处。
“你们村内没有接水的地方吗,要跑到山下?”
一旁,索朗大哥想了想,伸手指向溪沟。
“有。那里,冻着了。”
就是他们进村时见过的水转经筒。
低矮的木棚仍架在溪沟上,棚顶的雪比那天更厚,四角的布带垂着,风来了,才轻轻翻一下。
木槽口结着长短不一的冰凌,水轮被白浊的冰裹住,几片木叶卡在里面。
筒身上的红漆旧了,金色经文隔着冰痕,露出不完整的几笔。
滴答。
底下还有一线水。
长乘等了一会儿,第二滴才从冰缝
他转头问索朗:“一直都是这样吗?”
索朗大哥听明白一半,先摇头,指着水轮比了个转动的动作,又说了几句藏语。
旁边正好有几名背水回来的村民,见他们围着木棚,便停下来。
其中一个男人会些汉语,听长乘放慢语速问过,才替索朗大哥解释。
水转经筒以前是靠底下的活水推动的。
再冷的天气,水也不会冻住,水轮会慢慢转,转经筒也跟着转。
可是从上个月开始,水轮忽然就停了。
村里人只好去更远、更低的地方取水,或者把冰搬回来,等它慢慢化开。
“之前,这个转。”那男人说着,用手轻轻推了一下水轮。
水轮纹丝不动。
“上个月开始,不转了。水,也不好了。”
长乘蹙起眉。
“是先不能喝,还是先结冰?”
这句话那男人没听明白,长乘换了种说法,问了两次。
几个人互相说了一阵,才慢慢讲清:不是因为天冷才冻住,是突然有的,就是上个月,没有任何征兆。
陆沐炎听着,回头看向村口。
又有人回来了。
一个孩子脖子上斜挂着几只小水壶,走起路来碰在一起。
他用手按住,落后了几步,便小跑着追前面的大人。
再后面,还有个更小的。
那孩子抱着一块冰,底下垫着布,两只手紧紧兜住,手指冻得通红,指节上结着一层白霜。
走到门槛前,他先停下,把冰往怀里托高些,再抬腿迈过去。
没有哭,也没有喊大人来抱。
迟慕声看向丹增,又看了看他的手,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话来。
白兑一直看着那个抱冰的孩子。
直到小小的身影转进巷子,她才移开目光,走过去,接下另一名孩子身上的两只水壶。
“哪家?”
孩子没听懂,她便指了指前面,又指指水壶。
孩子领会过来,抬手指向不远处的一扇低门。
白兑点头,跟着他走了过去。
…...
几间石屋后,申屠鹤将手机举高,拍下停着的水转经筒。
他不敢靠得太近,隔着墙角,断断续续听见“上个月”“不转”“不能喝”几个词,又看见村民指向冰川那边。
胸口冷得他直打哆嗦。
他蹲下来,在本子上匆匆记了几行,整理消息:
“水轮停转,村民称上个月开始。目标疑似靠近冰川源头,正在询问水源情况。”
手机举到墙边,才勉强跳出一点信号。
发送标记停了半天。
申屠鹤一边盯屏幕,一边往巷口看。
那群人已经开始替人提桶,长乘又说了几句,便跟索朗一起往回走。
消息终于发出。
申屠鹤立即把手机收回怀里,关机,扶着墙站起来,快步往村尾赶。
回到石屋,他关严门,几乎是扑到炉边。
手烤热了,脸也被烘得发红,胸前那一点冷却还没散。
他隔着衣服揉了又揉,抬头望向墙边的麻袋,半晌,骂了一句含混的话。
…...
…...
曲卡家已经生好了火。
炉膛里烧着干牛粪和细柴,火苗从铁炉缝隙里一下一下往外舔,屋里总算有了暖意。
卓玛听见门外的动静,连忙从灶边迎出来,看见这回是小宽和几个人提着水,先是愣了一下,随后便笑着让开路,指了指靠墙的水缸。
“这里,倒进去。”
小宽提着木桶跨过门槛,手臂微微往下一沉。
桶里的水晃了一下,哗地一声倒进缸里。
陆沐炎站在旁边,看着水面一点点升高。
水面映着炉火,晃出一片碎金,最后停在缸壁上那道浅浅的旧水痕
索朗甩了甩被绳子勒麻的手,手指在空中张了张,转身便去看牛。
丹增把桶盖放回去,蹲在门边解靴子上结住的冰。
冰壳被他用力掰开,咔的一声裂成几块,靴面已经湿透,袜口也沾着白霜。
风无讳拎着另一双鞋走过来,放到他脚边。
“冷不冷?换上。”
丹增抬头冲他笑了笑,没说冷,也没说不冷,只把湿靴子往旁边推了推,坐下换鞋。
长乘走到众人身边,声音压得很低:“如果底下真有活水,未必不能用炁疏一疏。”
少挚站在半开的门边,没有马上回答。
他的目光越过院子,落向村口的溪沟。
水转经筒沉默地立在木棚里,轮叶上挂着薄冰,远处山谷被暮色压成一片深蓝。
“要插手么?”
陆沐炎没有立刻回答。
她忽然想起丁真却呷电话里的风声。
那天清晨五点,丁真一个人翻过山路来找他们。
鞋底嵌着碎石,袍角沾着风尘,却只说其实走过来不远。
她又想起他站在玛尼堆旁,替那些素未谋面的逝者一遍遍抚过石面,低声诵经。
还有理塘路上那个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前走的祁越大哥。
这些人各有各的路,也各有自己要熬过去的日子。
他们这一路走来,却总有人递来一碗热茶,让出一处能睡的地方,再把本来该自己受的累悄悄担过去。
索朗一家甚至没有提过一句帮忙运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