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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慕声看着前方,唇边那点笑意也淡了些。
“嗯,也可以这么说。”
他顿了顿,语气仍旧平和。
“不过可能只适用于一部分人吧。心里要是没有个落脚的地方,走到哪儿,其实都一样。”
车里安静下来。
白兑看着窗外那些越来越远的身影,眉心轻轻蹙起。
“为什么一定要这样走?”
这句话落下来,却没有人立刻回答了。
自行车被车流慢慢甩开,骑行者背后的驮包越来越小,最后只剩几个晃动的颜色,贴在山路边缘。
风无讳还扭着头看,直到脖子都快拧不过来了,才慢慢坐回去。
后视镜里,那几个人仍在一下一下地踩着踏板。
他们没有催促谁,也没有停下来等谁,只是沿着那条向西的路,继续往前。
狗剩趴在最后一排,尾巴一搭一搭地敲着座椅边缘。
…...
又开了大半日,山势渐渐错落起来。
路边的树少了,坡地和裸露的山石多了。
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点更干、更冷的味道。
远处的山脊被夕阳压出一层暗红,山脚下的阴影已经先沉了下去。
就在这时,路旁开始出现一片片彩色的经幡。
起初只是一两根木杆,彩布被风吹得贴在杆上,颜色已经褪了些。
车子再往前,山坳和路口之间便多出了成片的经幡,有的系在木杆之间,有的横跨在两侧山坡上,蓝、白、红、绿、黄几种颜色被风吹得不停翻卷。
布边已经被风雨磨得发毛,颜色也旧了,仍旧一面接一面地在山口飘着。
偶尔有一截断掉的经幡挂在灌木上,风一来,便拍着枝条,发出细碎的啪声。
风无讳抬起头:“我去,这是什么?”
陆沐炎也往窗外看:“啊呀,好多小彩旗啊。”
“经幡。”迟慕声说,“也叫风马旗,有些地方也叫隆达。”
他看着前方,想了想,又道:“藏地的人会把经文和咒语印在彩布上,风吹一次,就算诵经一次。借着风,把人的祈愿送到天地之间。”
风无讳眨了眨眼。
“风一吹就诵一遍?”
他顿时来了精神:“那得让石秃子来啊,他听到这个,不得乐坏了?”
陆沐炎数着颜色。
“蓝、白、红、绿、黄……”
“这几个颜色是不是也有说法?”她问。
“有吧。”
迟慕声挠了挠头。
“蓝天,白云,红火,绿草和江河,黄土地。反正藏传文化博大精深,包含的东西挺全乎,我也不太懂。”
他看着窗外,声音放轻了些:“总之,这边的人,信得挺纯粹。”
风无讳想了想:“啥啊,纯粹偷懒呗。把经文往布上一印,剩下的全交给风吹。”
迟慕声的眉头立刻蹙了起来。
“那不能这么说。”
风无讳转过头:“咋了?”
“人家不是把愿望往布上一印,就算完事的。”迟慕声说,“他们只是把愿望写进风里,再沿着这条路,一步一步走过去。”
他抬了抬下巴,示意窗外那一片片飘动的经幡。
“你现在只是看见旗子在风里飘着,没看见它们背后是有人挂的、有人念着,也没看见那些人把它带到这里,为了众生的愿望,走了多远的路。”
风无讳慢慢安静下来。
迟慕声继续道:“而且,愿望也不只是说给天地听的。你刚才看见这些经幡,会好奇,会问它是什么意思。等你知道它是祈愿平安、祈愿美好的东西,心里就会跟着生出一点善意。”
他顿了顿,语气更缓了些。
“这样一来,这份善念,也就不只是停在旗子那儿了,有人看见,有人听见,有人因此愿意相信一点美好的东西,这才是它真正留下来的意义。”
长乘坐在副驾驶,听到这里,微微点了下头,唇角带着笑意。
“说得不错。”
风无讳摸了摸鼻尖。
“噢……”
他想了想,又小声补了一句:“那我刚才说得不严谨。”
陆沐炎忍着笑:“你也知道不严谨?”
“我当然知道。”风无讳哼了一声,“我只是先说出来,让你们有机会纠正我。”
没人理他。
风无讳摸了摸鼻尖。
安静了两秒,他又忍不住问迟慕声:“你去过这么多地方啊?”
“以前喜欢旅游,多少走过一些。”
“哦……”
风无讳拖长了声音,重新靠回椅背,看向窗外。
路边的经幡被风一面面掀起,又一面面落下。
山势渐渐错开,路面比先前窄了些,护栏外的坡地陡然落下去,露出更深的山谷。夕阳斜照着远处的岩壁,山坳却已经暗了,几串经幡横在明暗交界处,风一吹,彩布便轮流翻进光里。
风无讳看了许久,这回没再找话。
后方,灰白色越野车里的申屠鹤也看见了那些经幡。
他扫了一眼,视线便落回前车,搭在方向盘上的手指不耐烦地敲了两下。
隔着几辆车,墨灰色商务车的尾灯时隐时现,不知道怎么回事,速度越来越慢。
“开个车跟爬似的。”
眼睛涩的厉害。
他摸起旁边的饮料,仰头灌了几口,刚放下罐子,前车的刹车灯忽然亮了。
警报急响。
他还没来得及踩下去,自动紧急制动已经介入,车身猛地一顿。
申屠鹤上身往前一栽,又被安全带勒了回来。
“……妈的!又怎么了?”
他赶紧握稳方向盘,探头往前看。
隔着几辆车,那辆商务车几乎停住了。
……
公路外侧,一队徒步的人正沿着路肩往前走。
他们背着很大的包,肩带将外套勒出深深的褶。有人拄着一根弯曲的木棍,抬脚时露出磨偏了的鞋底;有人背包外侧挂着水壶和装衣服的塑料袋,一步一晃,擦着胳膊沙沙地响。
再往前,是几个磕长头的人。
他们站定,合掌,双手从头顶移至额前、胸口,再屈膝俯身,将双手向前推开,整个身体伏到地上。
额头落下。
片刻后,收手,撑起身体,站起来,再往前走。
一遍,又一遍。
有人的额头留着一块粗糙的红痕,掌下的护板已经磨得发亮,露出的指节被风吹得通红。
外套下系着旧围裙,膝前又垫了厚布,缝着深色的补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