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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麟笑了笑，啧啧称奇道：“独孤兄何必装糊涂。那部《齐天命论》，正是制作命牌的关键之物。李徵手中曾有过一册残卷，后来辗转落到了你的手上，此事瞒得过旁人，瞒不过我。”
独孤行没有再否认，只是摇头叹息道：“你们李家三兄弟，为了这么一本书就要拼死拼活，尔虞我诈，值得吗？”
李麟却答非所问，目光落在远处，抢话道：“气运加身这种东西，很多时候，是不得已而为之。就如同黄袍加身一般，一旦穿在了身上，哪有脱下来的道理？！”
独孤行挑眉，没有接话，只静静看着李麟。这个二皇子说话滴水不漏，看似推心置腹，实则字字藏着弯绕，由不得人不多想。
独孤行沉默片刻，还是决定开门见山：“殿下话里有话。有什么想问的，不妨直说。”
李麟也不绕弯子，反问道：“独孤兄，那几卷残籍，你当真都交给了李弘策？”
独孤行想都没想，摇头道：“没有，一卷都没给。”
李麟看着他，脸色阴沉。
独孤行并不自觉失言，补了一句：“若殿下若不信，那也没办法，此事只需烂在肚子里便是。”
那册残卷的内容，独孤行是看过的，一个字都没落下，他也没认为李麟会信任他，大不了打上一架。
“呵呵，哈哈哈。”
李麟却此刻忽然大笑起来，畅快淋漓。
独孤行蹙眉。
笑罢，李麟拍了拍手，道：“既然独孤兄说没看过，那便是没看过。如此说来，我的差事也算办完了。”
“嗯？”
李麟越是这样轻描淡写，反倒越让独孤行警惕。
俗话说，无事无事不登三宝殿，这二皇子特意拦下自己，一番话绕来绕去，绝对不会因听一句话，就能打发他走。
李麟像是瞧出了他的顾虑，笑道：“独孤兄不信？”
说着，李麟突然当着独孤行的面，从袖中抽出一捆书卷。
独孤行瞳孔震动，因为翻开翻开封页，入目的第一行字，他居然看过！
「夫命者，天之所赋也。然天之道，损有余而补不足。故命有可改之理，惟在得法与否……」
“这是……”
这是居然是《改命》篇的残卷！李麟居然有塔中《齐天命论》残卷的副本！
李麟微笑着，从袖中抽出一支火折子，居然当着独孤行的面，点燃了那份卷书。
很快在巷风的鼓舞下，火苗吞噬了卷轴，橘红色的火焰瞬间将那太平年间的王朝秘闻化为灰烬，残卷的碎片在火堆里打着旋，最终化作缕缕青烟，伴随着一丝不属于纸张的奇异异香，随着风袅袅散去。
整个过程不过转眼之间，却让独孤行感觉如同经历了十年寒暑。
“这……”
独孤行已经震惊得说不出话来了。
就在此时，李麟踱起步来，绕着独孤行道：“《改命》一卷书籍已烧。如此一来，我也可以回京交差了。”
独孤行怔了一瞬，脱口而出。
“你干过了里面的内容了？”
“没有。”
“难道你对那《齐天命论》就没有半分好奇？”
“好奇。”李麟笑道，“若非如此，我也不会让俞真意找你。”
独孤行仿佛理解了一切，“所以，你才是真正的幕后推手？！”
李麟却答非所问，轻笑道：“谁知道呢？我说过了，气运加身这种事情，于人不一定是好事。那本命论里写的东西，归根结底是在强求不属于自己的造化。天道无情，我李麟自问没那份通天福分，能承受下着通天因果，此等催命之术，不沾也罢。”
说着，李麟手指高举于天，畅快大笑。
整个黑玉牌事件中，皇后娘娘苏隰也输了！太子李徵输了！三皇子李弘策输了！哪怕是身居幕后的当朝国君李正稷，他也输了！
而在整场事件中，唯有那看似一直束手旁观的李麟，赢了！
他只是用了一本小小的残卷，就挑拨了所有人的关系。李正稷不再信任太子李徵，而三皇子也因为做事过于激进，而遭到了问责。
而他李鳞呢？
因为办事有力，深得李正稷的信任，而太子党的覆灭，也让李正稷这位当朝国君，不得不让这位手握北境重兵的皇子，重新成为朝中重臣。
帝王权术维持的微妙平衡，在此刻，被李鳞打破了。
独孤行怔怔出神，突然间，一些画面闪过脑海。
那是一座耸入云端之上的宽阔青石台，一根根蟠龙石柱竖立而起。天风吹拂之下，旌旗猎猎翻卷。一个身穿玄色衮服的身影站在高台边缘，头戴冕旒，漠然俯瞰台下。
那里，万千臣民伏地叩首，在那股吞吐天地的巍峨帝威之下，竟无一人敢仰视天颜。
那人就那样站着，仿佛只要他在那里，天地便不能翻覆。
画面的最后，是那人缓缓抬手，指向东方。阳光恰好从云层缝隙间倾泻而下，照在他身上，将他周身笼在一片灿烂光辉之中。
“独孤兄？独孤行！”
画面如水波般荡漾开来，散作无数光点。
独孤行回过神来，不知怎的，鬼使神差地问了一句：“二殿下想当皇帝？”
话一出口，他便看见李麟脸上笑容僵了一瞬。那双含笑的眼眸深处，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旋即又恢复如常。依旧是那副温润和煦的模样，仿佛之前的一切，不过是一瞬间的错觉。
李麟哈哈一笑，道：“独孤兄真会说笑话。这种话传出去，我可是要掉脑袋的。”
独孤行也笑了一下：“玩笑而已。二殿下莫要当真。”
李麟摆了摆手，不以为意，随即转头望向巷口方向，扬声道：“俞老，咱们该走了。”
独孤行这才注意到，不知何时，俞真意已经站在了巷子口。
老人负手而立，衣角被巷风吹得微微鼓起，面容沉静如水。他先前明明已朝相反方向走了，此刻却出现在那里。
什么时候折返的？独孤行心中暗暗一惊，面上却不动声色。
俞真意微微一躬身，拱手道：“诺。”没有再往这边多看一眼，转身便率先迈步离去。
李麟走过独孤行身旁，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道：“独孤兄是个有趣的人。大隋有你，真是好运气。”他说完，也不等独孤行回应，大步流星跟了上去。
日光从巷子斜照下来，将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李麟走在俞真意身后，一前一后，穿过长街，拐进一条窄巷，不多时便消失在街道深处。
独孤行站在原地，望着那条空荡荡的巷道出了好一会儿神。半盏茶之后，他收回视线，轻轻吐出一口浊气，转身朝着北山书院去了。
此时天色正好，远山如墨，春风送来的草木清气拂过发间，还带着点冬寒。
屋檐的悬冰已经开始融化，低落地面，传来叮叮咚咚的声音。